那个人影的呻吟变成了嚎叫——从低沉的、压抑的闷响变成了高亢的、尖锐的、像是在用全部剩余的力气把疼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喊声。
那声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中断了，然后重新响起来，又中断了。
在嚎叫的过程中，流浪汉的鼻孔里涌出了大量的液体——
蛆虫和脓血的混合物，还有一些黄色的、像是组织液的东西。
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糊状物，从流浪汉的鼻孔边缘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流过流浪汉那已经被啃食得不成形状的嘴，滴在他脖子前面那片已经同样布满伤口和蛆虫的皮肤上。
流浪汉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的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指甲断裂了两根，断口处渗出深色的血液。
然后流浪汉的身体突然僵住了——那是一种像是被从内部锁定的状态，他的四肢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他的胸腔不再起伏，他的眼睛——
那两道之前一直紧闭着的细缝——突然睁开了。
那两只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瞳孔扩散到了几乎覆盖整个虹膜的程度。
虹膜本身的颜色已经完全褪成了暗红色，像是一颗被浸在血水里太久的玻璃珠。
流浪汉的嘴唇咧开了，露出已经变得灰黑色的牙龈和残缺不全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呼噜声。
落萼薇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棚屋的阴影边缘，看着那个人影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重新爬了起来——
流浪汉的四肢关节在移动时发出连续的咔嗒声，像是铰链在没有充分润滑的情况下被强行转动。
流浪汉的动作缓慢而机械，每抬起一次腿就需要先把膝盖弯曲到接近九十度。
然后整条腿以一种像是一根被弯折后的树枝在回弹的方式向前弹出，脚掌落在地面上时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流浪汉的背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暗褐色污垢和干涸的组织液残留物，那些苍蝇仍然在他身上飞舞着——
它们没有因为流浪汉变成了丧尸而离开，它们继续附着在他的皮肤上、他的伤口里、他那些仍然在蠕动的蛆虫群中——
像是那个微型生态系统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无论他变成什么形态都无法分离。
流浪汉站直之后，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竿在寻找平衡点。
然后流浪汉开始行走，每一步都伴随着关节的摩擦声和肌肉抽搐时发出的细小颤动，他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整个行走过程中始终睁得很大，虹膜表面的灰白色薄膜像是一层细密的蛛网覆盖在他的眼球表面。
流浪汉的嘴半张着，上下牙齿在行走的过程中不断地相互碰撞，发出一种持续的、轻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过铁皮表面的声音——磨牙的声音。
那种声音在流浪汉行走的过程中持续着，不断地从他那张被蛆虫覆盖了大半的嘴里传出来——
和他脚掌拍击地面的声音、他关节摩擦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灰雾弥漫的街道上形成了一种特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声响。
落萼薇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具丧尸沿着街道的方向缓缓走去，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非常稳，那种稳不是出于平衡感良好。
而是因为他的肌肉在僵直的状态下被锁定在了固定的角度，所以他不得不以固定的轨迹移动。
每一步的长度、每一次膝盖的弯曲角度、每一下手臂的摆动幅度几乎都是完全一致的。
那具丧尸走过一盏路灯的光晕边缘时，那些覆盖在他身上的苍蝇被灯光照出了细小的金色反光——
像是一条不断流动的、由碎亮片织成的披风覆在他腐败的皮肤表面。
灰雾在他周围缓慢地涌动着，他的身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持续不断的磨牙声随着他逐渐走远而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夜风和远处的水流声完全覆盖了。
落萼薇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具丧尸的轮廓彻底消失在灰雾深处，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那里残留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是那个人影蜷缩时从身体里渗出来的液体留下的。
越往前走，街道两侧的灯火越密集，虽然仍然是那种昏黄的、被油灯或者劣质蜡烛照亮的微弱光晕，但光与光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
空气中那股混着湿泥和煤灰的气味逐渐被另一种气味覆盖了过去——
那是一股被油脂加热后散发出的焦香味，混合着洋葱、胡椒和某种落萼薇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的气味，从街道前方的一片开阔空地上飘过来。
落萼薇的鼻腔在那个气味进入的瞬间不自觉地微微扩张了一下，她的脚步没有加快——
但在闻到那股气味之后她的脚步确实变轻了一些，像是在本能地朝那个方向靠近。
那片空地原本可能是一处小型集市的旧址，地面仍然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嵌着被长年踩踏压实的泥土和碎石。
空地的面积大约相当于一间中等规模的店铺门面，两侧用几根木桩和旧铁皮搭起了简陋的顶棚——
顶棚的布料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有些地方打着粗线缝补的补丁，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经是在这片区域里极少见的稳定设施。
顶棚下方挂着几盏用旧铁皮碗改制而成的油灯，灯芯在碗沿处燃烧着，发出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摆放在一张长木桌上面的一排用白瓷碗盛着的食物。
那个摊位后面站着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围裙。
围裙的前襟上沾着深色的油渍和面粉的痕迹，袖口卷到了肘部以上，露出两条因为长期接触热水和蒸汽而泛着淡红色的前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