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站在门外,隔着门板那道裂缝注视着男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落萼薇感觉到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了她长袍下摆边缘的金色镶边——
棚屋里那个男人仍然没有动,但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呼吸变成了深长而缓慢的节奏,像是他已经进入了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
男人的左鼻孔已经完全被新生的灼伤组织封住了,那只完好如初的右鼻孔此刻正在缓慢地冒着淡淡的白色雾气——
像是刚吸进去的那些药物残留在鼻腔深处的余温正在向外散发。
男人的嘴唇上沾满了血迹和组织液的混合物,他的手指仍然蜷曲着放在身体两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褐色污垢。
落萼薇没有推门进去,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把那道门缝重新合拢,然后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吸进去的生石灰在鼻腔里遇水就会发生化学反应,产生热量,直接烧毁鼻黏膜和软骨组织。”
“他的左鼻孔就是这样被烧掉的,但他还会继续用右鼻孔吸,因为药物带来的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那是一种被烧掉的过程。”
“等到他右边鼻孔也被烧穿之后,他就会用嘴吸——把药物直接吸进肺里——然后再烧掉他的喉咙和气管。”
“他不会停下来,他的身体会提醒他停下来,但那是因为被烧毁的疼痛已经到了他承受的极限,而不是因为他决定要停下来。”
“这就是这个社会对待它的底层的方式:他们不是在消除痛苦,他们是在用另一种更剧烈的刺激覆盖它,让痛苦变得可以忍受——直到刺激本身变成新的痛苦。”
落萼薇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经过了几座大门紧锁的铺面和一间门板半掩的杂货铺。
在穿过一条横向的岔路时,岔路口那座铁皮棚屋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像是有很多只细小的脚在同时爬行的声响。
落萼薇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棚屋侧面的墙根处——
那里躺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薄雾,落萼薇定睛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层薄雾的实质:苍蝇。
数以百计的苍蝇覆盖在那个人的身体上,它们的翅膀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绿色反光,像是一件用碎甲片拼成的斗篷覆在人的躯干上。
那些苍蝇在蠕动,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每一只都在进行着细小的、持续的动作——
有的在爬行,有的在振动翅膀,有的正在用口器刺入皮肤表层。
那个人影身上所有的露在外面的皮肤——手臂、脖颈、面部、小腿——
都覆盖着一层同样密集的苍蝇层,只有眼睛的位置留出了两道细缝。
那两道缝里没有任何光亮透出来,只有暗沉的、像是已经凝固了的深褐色表面。
落萼薇走近了几步,脚步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让那些苍蝇短暂地惊扰了一下——
有几只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去,更多的则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附着在那个人的皮肤上。
在那层苍蝇短暂移动的间隙里,落萼薇看见那个人影的皮肤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有些伤口已经深可见骨,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像是被反复撕扯后形成的肉芽组织增生状态。
有些伤口则是浅而密集的,像是无数条平行的划痕覆盖在整片皮肤上。
那些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小而紧密的、像是无数根极细的线在内部编织着——蛆虫。
它们正在那些坏死的组织中进食、蠕动、繁殖,把已经死亡的肌肉组织一层一层地啃食掉,然后用它们自己微小的白色身体填满那些被腾空的空间。
那些苍蝇则是蛆虫的成虫形态,它们在伤口表面产卵。
新的卵孵化为新的蛆虫,新的蛆虫继续啃食,形成一个持续运转的、自我维持的微型生态系统。
那个人被那个生态系统吞没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它同时属于那些正在啃食他的生物。
落萼薇蹲下来,在距离那个蜷缩的人影大约一步远的位置,透过偶尔飞起的苍蝇之间的缝隙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形态。
那些伤口的边缘大多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
而且不是在一次性抓挠中形成的,是同一个位置被反复抓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旧伤上叠加新伤,直到皮肤被完全撕开,露出下面的肌肉和脂肪层。
那个人影的指甲又长又弯,因为长期没有修剪而在末端卷曲成了螺旋状,指甲缝里嵌满了暗褐色的干涸血迹和他自己的皮肤碎屑。
落萼薇直起身来,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嗑了药之后产生了严重的幻触——”
“他觉得自己身上有蚂蚁在爬,所以他不停地挠,不停地抓,直到把皮肤抓烂,抓到出血,抓到露出骨头。”
“但在那个过程中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药物的麻痹作用让他暂时失去了痛觉的感知能力。等到药劲过去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落萼薇站直身体的时候,那些苍蝇又安静了下来,重新覆盖住了那个人影的全部裸露皮肤。
过了大约几分钟,那个人影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空气从狭小的缝隙中被挤出来的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逐渐增大,变成了一种连续的、低沉而沙哑的呻吟。
那个人影开始轻微地抽搐,首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个身体——
他蜷缩的姿态开始发生变化,他的膝盖从胸口的位置向外伸展开了一些,他的头向后仰了过去,露出了下面那张已经几乎被啃食掉大半面部的脸。
那些苍蝇在那个过程中纷纷飞起来,发出密集的嗡嗡声,在夜空中形成了一片移动的云,然后又落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