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视线从桌面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街区轮廓上。
然后落萼薇站了起来,走向门口,把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轻轻带上,门锁合拢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夜色浓稠得像一块被反复浸染过的旧绒布,连月光都渗不透它的质地。
落萼薇站在那间密室的窗前,伸手把深红色长袍的兜帽拉过头顶,帽檐从额前落下来,遮住了眉毛和眼睛的上半部分,只露出鼻尖和下颌的轮廓。
齿轮稻穗头饰在落萼薇抬手时触到了她的指尖,那枚火红色的金属齿轮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刚从炉火中取出、正在缓慢冷却的铁器。
落萼薇推开那扇通往走廊的门,脚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深红色长袍的下摆随着落萼薇的步伐轻轻拂动,金色镶边的光泽在走廊壁灯的照射下偶尔闪一下,然后又沉入阴影中。
后门通向的那条窄巷里积着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落萼薇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时——
巷口吹来的风裹着一股混着湿泥和煤灰的气味灌进她的兜帽里,让她的脸颊感到一阵干燥的凉意。
落萼薇沿着窄巷的阴影快步移动,拐过第一个弯道之后,巷子逐渐变宽,两侧的砖墙上开始出现斑驳的苔藓和剥落的灰泥层。
越往南走,路灯的密度越低,光晕的范围也越来越小。
那些亮着的煤气灯在夜雾中化成一团又一团暖黄色的光球,光球之间的路段是完全的黑暗,落萼薇的脚步在那些黑暗段落里几乎没有停顿。
辩证场域在意识深处以接近本能的速度运转着,让落萼薇的每一脚都踩在那些相对平整的碎石上,避开了积水的坑洼。
落萼薇走进那片被当地人称为“灰雾区”的地带时,空气中那股混着腐烂有机物、湿泥、煤烟和化学残留物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
路两旁的建筑从砖石结构过渡到了由木板和铁皮拼搭而成的临时棚屋,有些棚屋的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半,露出里面被烟熏黑了的横梁。
一扇半掩的木板门后面透出昏黄的烛光,烛光在风中摇晃着,把门板上钉着的生锈铁皮照出橙红色的反光。
落萼薇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听门内传出的声音——
有人正在低声咳嗽,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总是提不上来;还有另一个声音,更轻,更模糊,像是有人在用某种含混的音节重复着一句话。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在走过一座歪斜的铁皮棚屋时——
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别处更亮一些,光线的颜色是一种带着浑浊橘调的暖黄色,像是从一盏没有灯罩的油灯里直接照射出来的。
落萼薇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透过门板之间的裂缝朝里面看了一眼——
棚屋内部很窄,地面上铺着几层旧报纸和碎布片,墙角堆着几只空玻璃瓶和生锈的铁皮罐。
一个干瘦的男人正蹲在屋中央的地面上,面前摆着一只已经烧得发黑的金属勺子,勺子的凹面里盛着一种暗褐色的、正在冒着小气泡的液体。
那男人弓着背,一只手捏着一只细长的玻璃管,另一只手用一根火柴按住勺子的边缘,火苗在勺底舔舐着,把液体加热到开始翻滚的程度。
然后男人把玻璃管的一端插进勺子里,把另一端凑近自己的鼻孔——他的左鼻孔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边缘呈不规则的暗红色的洞。
周围的皮肤因为反复烧伤而愈合成了畸形的新生组织,皱缩着,像一块被揉皱后又摊平的旧羊皮纸。
男人用那只完好的右鼻孔猛吸了一口,玻璃管里的褐色液体瞬间被抽进了他的鼻腔。
男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手里的玻璃管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落萼薇站在门外没有动,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落萼薇看着那个男人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喘息和吞咽之间的声音。
过了大约半分钟,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松开撑着膝盖的双手,重新拿起那只金属勺子,把勺子里剩余的液体再次加热。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男人那只已经被烧毁的左侧鼻孔上,那个洞的边缘正在渗出一种淡黄色的组织液,和血液混合在一起,沿着上唇的轮廓往下淌。
男人没有去擦,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勺子里正在翻滚的液体,然后在它再次达到沸点的时候把玻璃管重新伸了进去。
这一次男人的右手微微颤抖着,玻璃管的尖端在勺子的边缘碰了几次才对准位置。
男人把玻璃管的另一端凑近了那只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左鼻孔,犹豫了不到一秒,就猛吸了一口。
液体进入那个灼伤的洞口的瞬间,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的闷叫。
然后男人开始剧烈地咳嗽,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的形状,额头几乎撞到了地面。
男人咳嗽时嘴里喷出一些深红色的血沫,混着暗褐色的药剂残留物,溅在那些铺在地上的旧报纸上,洇开成一滩滩不规则的深色印渍。
男人咳嗽了很久,久到落萼薇在门外听完了整个发作过程的全部声音——
从最初的剧烈干咳到后来的湿漉漉的、像是从气管深处被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闷响——然后他停了下来。
男人直起腰的时候,落萼薇看见他的左鼻孔已经被新的一层灼伤封闭了一半。
那个洞的边缘正在冒出细小的、像是被烧焦的皮肉卷曲时产生的白色烟雾,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男人的右鼻孔还在继续吸,他俯下身去对着那只已经空了半截的勺子又吸了一次,把勺底残余的最后一滴液体也抽了进去。
然后男人把勺子扔在地上,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撞在棚屋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