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卖的不是一首独立的歌,是一个循环播放的、可以与节目本身互相增强的符号系统。签字吧,条件不需要再改了。”
赫尔曼在第二天签署了那份发行协议,预付金被分成两笔划入共济会的资金池——
一笔存入专门用于节目制作的账户,另一笔则被赫尔曼分散投入了那几个以“文化产业发展基金”为名义运转的合法商业实体中。
签约当天,赫尔曼在密室里面无表情地翻着合同副本的最后一页,翻完了他把合同合上放在桌面上,抬起眼看着落萼薇。
“他提出这首歌应该作为节目主题曲时,用的是商业逻辑来陈述它的合理性——”
“他说这能提升品牌辨识度、增加观众的记忆锚点、让赞助商的标识和旋律绑定在一起——他说得完全正确,他说的每一个理由都是对的。”
“但他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是——讽刺慈善商业化的歌成为慈善节目的一部分来赚钱,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可持续的循环,可以被反复用在不同的场合里。”
“那首讽刺歌曲就这样成了共济会旗下那些挑战节目和慈善执行现场的主题曲。”
那首歌在城市各处的一些角落里以不同速度传播开来,有人在路边的唱片行橱窗前听到它,有人在一间杂货铺的收音机里捕捉到它的副歌片段。
而它真正产生影响的地方,是在共济会组织的那些活动中——
每一期《地狱屋》播出前的片头动画伴随着手风琴的前奏展开,每一期《善行现场》里被救助对象的镜头出现时,那段木吉他的主旋律会在背景中低低地盘旋。
那些看过节目的人,在听到那段旋律时会被自动带入他们已经熟悉的话题场域,但那段旋律也同时在用一种商品的形式运行着——
每一段旋律的播放都对应着一次广告时段的定价权,每一次定价权的交易都在让共济会的资金池变得更厚更实。
几周后的一个午后,落萼薇坐在密室里翻看一份由外围层记者提交的行业观察简报。
简报上用简练的文字记录了一场在首都某家高级俱乐部举行的私人晚宴上的对话——据称参加者包括几位在王国商界拥有相当分量的人物。
简报中写道,其中一个人在宴会中途提起了那首讽刺歌曲,语气随意,像是在评价一种新出现的市场现象。
他把那段旋律在餐桌上哼了几句,然后说了一句:
“我旗下的唱片行卖得不错。旋律很好记,节奏也容易跟着走。内容是什么不重要,只要这东西还在外面被讨论,钱就会进来。”
落萼薇把那份简报放在桌面上,指腹沿着纸页边缘那道裁剪线缓缓滑过。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段话重新放了一遍——“内容是什么不重要,只要这东西还在外面被讨论,钱就会进来。”
这句话让落萼薇想起杨素行的记忆深处一段关于工厂的对话:
一个工人说,他在机器旁边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做的活有没有意义,只会问他能不能做得更快。
那个工人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接受了很多年的事实。
而此刻,落萼薇正在读的那段晚宴笔记,把同一种逻辑放在了音乐的语境里:
音乐的用途被压缩成了一个单一的维度——它能产生多少商业价值,它的内容本身只是一个附带属性,可以被忽略或者替代。
落萼薇拿起笔,在简报的边角写了一行字:“只要利润足够,资本家甚至可以售卖吊死自己的绳子。”
落萼薇写完那行字之后把笔放下来,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钟。
杨素行的记忆里有一句类似的话,描述的是某种制度逻辑能够达到的极端程度——
当资本增殖成为唯一的目标时,任何可以被定价的物品、服务或符号都会进入流通系统,包括那些在表面上看起来与资本逻辑对立的东西。
一首讽刺资本逻辑的歌可以被资本用来赚钱,就像一条绳子可以用来吊死制造它的人,但也可以被另一个人用来悬挂店招牌——
关键不在于它的用途,而在于它已经被纳入了那个允许被定价的系统里。
那首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逐渐被整合进了共济会的宣传框架中。
它出现在每一期《地狱屋》和《善行现场》的节目开场中,出现在贫民窟夜校的课间休息时被志愿者用来教学生们哼唱的旋律里——
出现在青年团夜间巡逻后队员们围坐在仓库地面上短暂休息时随口吹出的调子里。
它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使用着,而那些使用的方式本身正在逐渐覆盖它原有的讽刺指向——
它变成了一段可以被反复播放的背景音乐,它的内容在反复播放的过程中正在被消耗、被磨损、被替换成一种更加普遍的“节目开场”的标识。
落萼薇在一次例会后独自坐在密室那把深色的木质扶手椅上,窗外的夜色完全黑透了,路灯的昏黄光晕在百叶窗的缝隙间切成一道道平行的细线落在桌面上。
落萼薇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光切开的区域,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首歌现在已经在转起来了。它在赚钱,它在增加节目的知名度,它在让共济会的资金池变得更厚实——”
“但它也在变成一个可以被消费的东西,就像那些批评文章里说的‘被标价了的苦难’一样。”
“批评被卖成了旋律,旋律被卖成了主题曲,主题曲被卖成了广告时段之间可以反复播放的填充物。”
“这个过程没有终点,因为每一次循环都会产生新的可以被定价的缝隙。而我的任务不是停下来——”
“我的任务是继续走,同时看清自己正在走过的每一步。因为一旦我看不见那些缝隙了,我就真的只是在走一条别人画好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