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批评的是消费苦难，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批评本身也变成一种可以被消费的声音商品。”
“然后在市场上，这首歌会找到它自己的位置。”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靠回椅背，把双手摊开在桌面上。
“我认识一个作曲家，不是那种在音乐厅里给贵族演奏的，是在酒馆和街头表演的。”
“他写的东西简单，但旋律足够黏人——听一遍就能跟着哼，哼两遍就忘不掉。”
“如果他来写曲，再找几个底层乐手来录，成本不会太高，但传播起来的速度会比任何在报纸上登广告的方式都快得多。”
“问题在于——这首歌一旦成为节目相关的一部分，就会被用来赚取利润。”
“讽刺慈善商业化的歌，变成慈善节目的一部分来赚钱。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被反复复制的矛盾闭环。”
落萼薇把那份剪报折好放回桌面上，声音平稳而清晰：“那就让它变成闭环的一部分。”
“这首歌的主题曲地位一旦固定下来，每一期节目播出时观众听到的前奏都会自动把他们带入那个已经被反复讨论过的话题场域。”
“他们会想起那些批评文章，会想起那些争议，但也会发现他们正在听的那段旋律和那些争议已经变成了同一件事物的两面。”
“钱会从那个缝隙里流进来，而我们需要那些钱。”
作曲家是在两天后被赫尔曼带进密室的，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肩膀微微前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袖口处有几处细小的磨损。
作曲家的头发被剪得很短，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头皮，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在看向落萼薇时带着一种像是习惯了在暗处观察光线变化的警觉。
赫尔曼没有多做介绍，只是把一叠写满了词句的稿纸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那上面的词句大部分来自那篇评论文章和几封读者来信中的片段，经过重新组合和押韵处理，变成了一段又一段可以被唱出来的句子。
歌词的主线围绕着一个简单的叙事展开：一个人在电视上看到了别人受苦，他既为此感到难过，也为因此感到满足。
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看的东西是被组织起来、被剪辑过的——
他在消费一种已经完成包装的情绪，而那种情绪的价格被标在了广告时段之间的空白里。
作曲家的目光在那些词句上缓慢地移动着，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词句的音节分布。
作曲家读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叠稿纸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
“这段副歌的节奏需要轻快一些，”作曲家说，声音带着一种常年待在烟酒环境里形成的轻微沙哑。
“如果旋律本身太沉重，听众会在情绪上直接接受歌词的讽刺意图。”
“如果旋律轻快到像是某种让人不自觉跟着晃动的节奏，他们会在意识到歌词含义之前就已经记住了这首歌。”
“讽刺的力量不在于让人觉得不舒服，而在于让人在舒服的状态里突然停下来。”
落萼薇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设想的来。”
录音是在首都南区一间废弃的旧酒馆里进行的，乐手只有三个人——一把手风琴、一把木吉他和一面小鼓。
手风琴是二手的，风箱边缘有修补过的痕迹，但音色带着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暖调。
木吉他的琴颈微微弯曲，但音准还稳；小鼓的鼓面被换过不止一次，敲击时发出干脆而短促的声响。
整个录音过程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录音师是赫尔曼通过外围层找来的，一个曾经在唱片公司做过技师但因为工伤被辞退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坐在酒馆角落那张临时拼搭的调音台后面，耳朵贴着耳机，不时朝录音间的方向比一个手势。
成品的音质带着一种明显的生活感，乐器之间留有呼吸般的间隙，歌手的嗓音不算精致——
但在副歌部分自然上扬的音高让那句“是谁在给慈悲标上价格”有了一种像是随机脱口而出，却恰好落在重拍上的精准。
歌曲被制作出来之后，赫尔曼通过共济会的渠道将其送到了几家独立唱片发行商的案头。
那些发行商的办公室分布在首都不同区域的街角建筑里，门面窄小，橱窗里摆着唱片封套和演出海报。
其中一家发行商的负责人在听完那首歌的试听样本之后，把唱针抬起来，在寂静中坐了几秒钟，然后拨通了赫尔曼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里那个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落萼薇在后来看评估报告时能够想象出来的、混合着职业习惯和真实兴趣的语气：
这首歌的讽刺意涵清晰而尖锐，但那种尖锐被旋律的轻快感包裹住了——听众即使注意到了歌词的内容，也不会产生强烈的排斥感。
发行商愿意支付一笔预付金来获取这首歌的独家发行权，条件是歌曲可以在任何商业场合使用——
包括但不限于广播电台的节目插曲、杂货铺的背景音乐和酒馆的点唱机曲目。
赫尔曼在电话里没有立刻答应，只说需要与合伙人商量。
挂断电话之后，赫尔曼坐在密室那张深色胡桃木桌前，把那份口头报价转述给落萼薇时，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预付金的数额相当于我们制作两期《善行现场》的预算。而且那位发行人还额外提了一个条件——”
“他希望我们能用这首歌作为某个电视节目的主题曲。他点名的是我们自己的节目。他已经看出来了。”
落萼薇坐在那把扶手椅上，冬夜窗外的冷光在她的侧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
“那就不只是预付金了。如果这首歌成为我们节目的主题曲，每一次节目播出时观众都会听到那段旋律，每听一次就会多一分印象。”
“唱片发行商看中的是这首歌作为节目主题曲所带来的持续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