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表面上是在帮助那些孩子学习读写技能,实际上它是在创造一种具有排他性的社区认同。”
“受过教育的人会自发地去寻找受过教育的人,即使他们在其他方面没有任何共同点。”
“这种共同体意识的形成,会在节目播出后的数月甚至数年之内持续产生效果。”
“到了那时候,那个节目就不仅仅是一个节目了,它会变成一种社会组织形式,观众和参与者之间的界限会被侵蚀并模糊掉。”
落萼薇把笔放回托槽里,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面前那只已经凉了半截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第一期节目已经完成筹拍了,下周正式开拍。你们有没有任何意见?”
艾德里安的声音从桌尾传过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冷静和精确:
“我同意这个框架,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情。节目播出之后产生的收益分配——有多少会被重新投入慈善活动本身?”
落萼薇把搪瓷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触木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百分之五十直接再投入后续的慈善节目制作中,另外百分之三十作为共济会的活动经费,余下的部分用于支付制作团队和宣传渠道的基本支出。”
“不会出现任何私人占用的情况。这不是一个以盈利为首要目标的商业项目,它是一个以积累社会资本和扩大影响力为目标的工具。”
落萼薇在桌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光在她脸上留下了一层均匀的银色,整间房间安静了几秒钟。
第一场“善行现场”的拍摄在城南那个被划定为“灰色地带”的街区如期进行。
那天早晨的天色是一种冷调的、带着淡灰色调子的白,云层压得很低,把整片区域的光线都滤成了一种均匀的、毫无阴影的平面照明。
节目组那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在街角停稳之后,车身上印着的“善行现场”四个大字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街对面的门廊里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几个蹲在墙根处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纸牌站起身来。
霍夫曼医生比节目组到得更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毛呢外套,提着一只深棕色的医疗箱,站在临时医疗站门口的一块空地上。
医疗站本身是由三张拼接起来的折叠桌组成的,桌面上铺着白色台布,摆着几瓶消毒液和几只药盒,桌后放着一只大型的金属药柜。
霍夫曼把医疗箱放在桌面上打开,从里面取出听诊器、血压计和几样他常用的诊疗工具,动作熟练而安静。
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医生坐在霍夫曼两侧的折叠椅上,面前各放着一份记录表和一支笔。
拍摄开始之后,第一批走进医疗站的人慢慢出现了——
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女人牵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块已经发黑的旧布条。
霍夫曼让那个男孩在折叠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解开那块布条时动作很轻,但他的眉头在看清伤口之后微微皱了一下。
霍夫曼侧过头对摄像机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但被他那副长期在诊所里跟病人说话练出来的平稳语调压得均匀而清晰:
“孩子的手指是被碎玻璃划伤的,伤口深度超过了皮肤全层,边缘已经开始出现明显感染。”
“这是四天前的伤,当时没有进行清创处理,也没有用过任何抗生素。如果再晚两天来,整根手指可能保不住了。”
霍夫曼说完之后开始清洗伤口、涂抹药膏、包扎、开出药方,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十五分钟。
镜头一直对着霍夫曼的手和孩子的脸,在霍夫曼说出“如果再晚两天来,整根手指可能保不住了”那句话时——
摄像机的那位摄影师略微拉近了一些景别,捕捉到了孩子的母亲站在一旁时嘴角下撇的幅度。
那天的拍摄持续了大约六个小时,先后有四十二人走进临时医疗站接受问诊和处置。
他们当中有三人的症状较为严重——
一个因慢性呼吸道感染引发持续低烧的中年男人,一个被生锈铁钉扎穿脚掌的十七岁女孩,还有一个因长期接触化学药剂导致皮肤大面积脱屑的年轻女人。
所有患者都接受了相应的初步处置和药品发放,每一份处置记录和药方都被节目组拍摄存档。
霍夫曼在拍摄结束后收好医疗箱,站在空荡荡的折叠桌旁边,抬头看着那些已经开始陆续散去的人影。
霍夫曼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但那点差别不够。”
第二场拍摄在下一周进行,内容是关于食品配给。
节目组在同一个街区设立了食品分发点——依然是三张折叠桌拼成的台面,台面上整齐地码放着用白色纸袋分装好的定量口粮:
每袋包含一小袋面粉、一小袋干豆、一小袋盐、一小瓶食用油和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压缩肉干。
那个分发点排着长长的队伍,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着。
每一个走到台前领走一袋口粮的人在摄像机的注视下表现出一种被压抑的、近乎如释重负的平静,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推搡或争抢。
第三场拍摄涉及教育,地点改到了一间经过简单翻修的废弃裁缝铺。
室内清理出一块大约六米见方的空间,铺上了干净的地板革,墙角摆着一排简单的矮桌和矮凳。
每一只矮凳上都放着一只同样规格的灰色布袋,布袋里装着一支铅笔、一块橡皮和一本在封面上印着“识字启蒙”字样的薄册子。
节目组发布消息说,这间“教室”会在每个工作日的傍晚开放两个半小时,由一位退休教师和一位青年志愿者轮流授课,教授基本读写和算数。
报名人数在消息发布后的第二天就满了——总共二十四人,大多是街头流浪儿童的监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