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人回答了他，声音低沉而缓慢：
“不用看表，看那扇窗就行了——等它打开的时候就知道又过了一天。”
穿灰夹克的男人没有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把十根手指互相绞在一起，然后松开，然后又绞在一起。
控制室里有人把监控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角度——
那个数砖缝的男人已经停止了数数，他靠在墙角，把双手插在深棕色外套的口袋里，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拍完第一轮“地狱屋”之后，落萼薇于第二周坐在编辑室里看完了第一期节目的最终剪辑版。
整期节目被压缩成了九十分钟的成品，叙事节奏被剪辑师处理得恰到好处——
开头用大约十分钟的快剪介绍了每名参赛者的背景故事，中间五十分钟展示了他们在封闭空间内逐渐出现的各种反应。
最后二十分钟记录了那扇天花板的窗口每二十四小时开启和关闭的画面叠加上参赛者脸上表情变化的特写镜头。
落萼薇看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目光落在黑屏的监视器上，窗外的暮色正从玻璃外透进来，在空白的荧屏上留下一道浅蓝色的反光。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街道对面的屋顶上正在被傍晚的暗蓝色吞没的烟囱轮廓，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一期的制作本身是成功的，但它的价值不在于节目本身的观看体验，而在于它作为一个社会实验所揭示的那种东西——”
“关于‘人们愿意为了多少钱出卖多少自己’的那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第一期里已经有了初步的答案，但样本量还不够，结构设计还不够极端，要让这个问题产生足够的冲击力，还需要更多的数据。”
落萼薇在第二周的共济会核心层例会上正式提出了“善行现场”的方案。
那场例会在那间没有门牌号的密室里进行，窗外冬日的天光已经变成了一种冷调的、带着淡灰色调子的白——
初冬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条街道的光线都滤成了一种均匀的、毫无阴影的平面照明。
落萼薇站在那面墙壁前，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标记笔——
在一张钉在软木板上、已经画好草图的纸板上又加了一条连线，标出了四个不同的“慈善执行现场”。
阿尔弗雷德·霍夫曼医生坐在桌边靠近暖气片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袖口处露出的手腕皮肤上有一道因为长期接触消毒液而泛白干燥的痕迹。
霍夫曼医生看着落萼薇在纸板上画完那条线，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被暖气和长时间思考共同柔化过的低哑：
“你说的这个‘把慈善活动制作成电视节目’——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落萼薇把那支笔放在纸板下方的托槽里，转过身来面对着桌边的几个人——
除了霍夫曼和赫尔曼之外，还有一个奥托·默克尔，以及艾德里安·克罗斯。
他坐在桌尾靠近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但没有在写任何东西。
落萼薇开口说：“第一期‘善行现场’的选题是贫民区流浪儿童的健康状况。我们计划在城南选一个被划定为‘灰色地带’的街区——”
“那里的居民大多是在正规身份登记系统之外的人，没有办法去公立医院就诊，药房也不会把药品卖给他们。”
“节目组在那条街区中心搭设临时医疗站，由霍夫曼医生提供医疗指导，邀请几位已经取得职业医师资格的年轻医生来坐诊。”
“整个流程会被全程拍摄下来——从患者走进医疗站、进行初步问诊和体格检查，到开出药方、发放药品、进行简单的健康教育。”
落萼薇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桌边那些人的脸上依次掠过，然后她继续说：
“重要的是拍摄方式。镜头不能只拍诊疗过程，还要拍那些患者走进医疗站之前的画面——”
“他们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他们每天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他们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什么材质的、已经穿了多久了。”
“要把观众带进那种环境中去，让他们在看完节目之后感觉自己在‘亲眼看到’了那些人的生活，而不只是听到了一段关于贫穷的抽象描述。”
霍夫曼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
“节目播出之后，会有人把注意力从医疗站本身转移到主持人身上——”
“他们会开始讨论那个主持人的口音、她的妆容、她的西装面料，会开始争论她是不是在作秀。这种转移本身，就是节目机制的一部分。”
“观众的关注在节目内容上停留得越久，就越不可能注意到那个结构本身。”
霍夫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落萼薇的侧脸，像是在等待落萼薇的回应。
落萼薇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纸板前面，冬日的冷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深灰色外套的肩线上落下一层均匀的银色。
然后落萼薇开口说：“第二期做食品配给。节目组会在同一街区设立一个食品分发点，每天固定时间开放，向登记在册的住户发放定量口粮。”
“那些食品的数量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吃饱，但足以让他们不再挨饿。拍摄的重点放在那些排队领取食物的人身上——”
“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站姿、他们手里拿着的容器——那些细节本身就是一部关于系统如何运行的纪录片。”
落萼薇重新拿起那支黑色的标记笔，在纸板上的医疗站图标旁边又画了一个小方框，里面写着“食品配给点”。
然后落萼薇在这个小方框的下面画了第三条线，连接到了另一个更大的方框上：
“教育。第一期是医疗，第二期是食物，第三期是教育。这是最关键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