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就是最好的戏剧张力。他们会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的人在崩溃边缘挣扎，心想‘如果是我，我能撑多久’。”
那个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开口了：“确实够刺激。观众会为了看一个人能撑多久而守在电视机前不肯换台。而且——您想过没有——”
“如果最后剩下的那个人真的熬到了所有人都退出，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那道每天准时送饭的天花板窗口时——”
“他需要的可能不只是食物和水。他需要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那扇窗，每天准时打开的那扇窗，会成为他唯一的外部参照。”
“只要那扇窗还在打开，他就还能告诉自己‘我没有被彻底遗忘’。”
中年男人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落萼薇的表情，“但您的策划里没有提到那扇窗最终会不会被关上——”
“如果节目组真的在最后一天把窗户彻底封死，让那个最后剩下的赢家独自面对彻底的黑暗和寂静，那么那笔奖金对他来说可能已经不重要了。”
落萼薇的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住了，她的目光在中年男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纸，声音平稳如常：
“第一期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先观察前几轮的参赛者反应再做决定——如果节目效果足够好，不需要走到那一步也能产生足够的话题度和讨论度。”
“我们先把范围控制在‘封闭空间，无时间参照，按天补给’这个框架之内，不触及底线。”
落萼薇把那份文件收起来放回桌面，“现在我需要你去做的第二件事——帮我联系一间合适的场地。”
“要求是：完全没有窗户、完全隔音、能够被完全遮蔽光线。”
“还有，那个场地必须干净，不能有异味，温度和湿度必须保持在让人可以长期居住的水平。”
“还有——第一期的节目名称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地狱屋’。”
“报名宣传工作可以开始了，通过共济会的外围渠道散播消息，不要在主流媒体上发布正式广告——”
“让消息通过口口相传和地下报纸的渠道扩散，这样来报名的人会更有筛选的余地。我们要确保参赛者确实是出于绝望，而不是出于表演欲。”
落萼薇合上文件夹，站起来，窗外的天光已经比刚来时更暗了一些，冬日的午后正在缓慢地向傍晚过渡。
“第一期节目在两个月后开拍。在那之前，你需要在两周之内把场地准备好，然后用剩下六周的时间完成十二名参赛者的训练前心理评估和健康检查。”
第一场拍摄在一个初冬的早晨开始了，那栋被选作“地狱屋”的建筑位于首都东郊一处废弃的工厂区内。
周围的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由灰烬和碎渣混合而成的灰褐色尘土，枯草从水泥裂缝中钻出来，在寒冷的风里摇摆着。
工厂建筑的墙面上残留着深色的烟渍和大片的砖块裸露区域——
玻璃窗全部被人敲碎后钉上了铁皮，建筑内部那些锈蚀的铁制构件在透过屋顶破洞漏进来的天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节目组改造了建筑内部的一个房间——原本是工厂的物料储藏室，大约相当于一间普通卧室的两倍大，天花板高度大约三米五。
他们拆除了所有原有的固定装置，重新铺设了灰色的工业地毯，安装了一盏由导演组远程控制的暖黄色顶灯——
在墙角放入一张大约宽一米二的简易木板床，床上铺着白色床单和一条深灰色的薄毯。
桌子是一张约半米见方的浅色木板桌，桌面上没有任何装饰物，只有桌角处固定着一只按铃——按下它就意味着放弃。
在正对床的位置，墙壁上安装了一面用单向玻璃制成的观察窗。
从房间内部看起来像一面普通的、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镜，从外面则能清晰地看到房间内的全部活动。
导演组、摄影指导、音响工程师和剪辑师坐在观察窗后方一间被隔音材料覆盖的控制室内，面对着满墙的显示屏和音频监控仪。
一名摄像助理搬来一只折椅，放在控制室边缘一个不挡路的位置，然后朝落萼薇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坐下了。
落萼薇没有坐下，她站在控制室中央，看着其中一个显示屏上的画面——
那画面是透过单向玻璃拍摄的，十一名参赛者已经陆续进入了房间。
有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有人在房间内缓慢踱步，有人紧贴着墙壁站着一动不动。
其中一名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厚外套。
男人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嘴角紧紧地抿着，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他正在数砖缝的数量。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她侧过头问旁边的摄影师：“声音通道全部打开了？”
“声音通道全部打开了，每一名参赛者的麦克风都已经做好了调试。”
“只要有人发出声音，控制室的六个音频通道会自动进行指向性拾音，确保每句话都能被清晰记录。”
控制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显示屏上的画面没有发生任何明显的变化——
十一个人在那间灰色的房间里各自沉默着，有两个人已经开始在床上躺下来。
一个人坐在桌边用指尖沿着桌面的边缘来回划着，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指甲刮过木板表面的声音。
然后，坐在床头那个穿深灰色旧夹克的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控制室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种经过压缩后略微发闷的质感：
“这里面没有时间。我们不知道现在是几点。连灯光都是暖黄色的，看起来什么时间都像，什么时间都不像。有人带了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