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那些东西，都是我们将来用来推翻那个结构的时候需要用到的工具。”
赫尔曼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双手在腹前缓缓松开。
然后赫尔曼重新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桌面上的策划草案翻到第二页，目光在那页纸上的细节描述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第一期‘极限生存挑战’的赏金设置多少比较合适？”
落萼薇的嘴角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弯了一下，“足够让一个普通家庭摆脱五到十年的债务压力。但不能多到让他们能够直接改变阶层——”
“那样的话他们就不需要再参加后续的节目了。我们要让参赛者看到希望，但那个希望必须被设定在一个‘需要继续努力才能维持住’的水平上。”
“赏金本身是一个可以无限续杯的诱饵，只要第一期的反响够好，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报名参加第二期、第三期。”
落萼薇伸出手，把策划草案从赫尔曼手里接过来，翻到自己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指着一行用铅笔写的数字：
“第一期预算是这么多，其中百分之六十用于节目制作和宣传，百分之二十作为赏金，百分之二十作为利润留存。”
“如果收视率能达到预期水平，第二期的预算可以翻倍。”
赫尔曼看着那个数字，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落萼薇意识到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个计划本质的话：
“所以这个节目的核心不在于它怎么赚钱——赚钱只是附带的结果。”
“它的核心在于通过‘贩卖苦难’来积累资本和社会资本，然后用那些资本去制造更多的苦难作为素材。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在观察自己——”
“当我们在策划这些内容的时候，我们正在变成一个纯粹以资本增殖为目标的意识体。”
“我们在试验：当一个人完全把自己放在资本逻辑里运行的时候，他还能保有多少属于‘人’的东西。”
落萼薇坐在那把扶手椅上，窗外的光斜落在她深灰色长裙的膝头。
落萼薇看着赫尔曼说：“我确实想知道那个答案——当一个人完全按照资本逻辑行动的时候，他还能保有多少属于人的东西。”
“而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真正那样做一次，然后观察自己的变化。这不是一个可以靠推理得出的结论。”
密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室外走廊里微冷的空气在门板移动的瞬间涌了进来——
与室内暖气片烘出的干热气流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在门板重新合拢时被平衡了。
落萼薇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支已经削好的铅笔，面前摊开着一份写着“节目策划草案”的文件夹。
窗外冬日的灰色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落在落萼薇深灰色羊毛开衫的袖口上。
一个穿着灰色厚外套、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房间，他的头发被冬天干燥的气候压得服帖，颧骨上带着一圈在户外待久了之后留下的红痕。
“您要的人选我已经筛选过了，”那个中年男人说着，在落萼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一共十二人，全部符合您之前提出的要求——”
“急需用钱、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严重的精神病史、有一定程度的表达能力。他们的个人资料和访谈记录都在这里。”
落萼薇放下铅笔，伸手拿起那只信封解开系绳，倒出里面一叠用订书针固定好的纸张。
落萼薇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那行手写的姓名、年龄和家庭状况摘要，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落萼薇一边翻一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词都清晰：“我需要你把他们都叫过来，单独跟我见一次面，不要安排在同一个时间。”
“见面的时候我不需要他们做任何额外的准备——只需要像今天一样站在那里跟我说话，让我看看他们的眼睛。”
“另外——”落萼薇把那份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关于第一期的内容设计，我决定采取‘封闭空间生存挑战’的形式。”
“参赛者被关在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里，房间内部没有任何能够显示时间的光源或时钟，但有一张空白的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按钮。”
“每过二十四小时，那间房间的天花板上会打开一道小窗口，窗口里会放下一份食物和一杯水。”
“参赛者可以选择按下那个按钮退出挑战，也可以选择继续坚持。坚持到最后、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名参赛者的那个人，将赢得全部奖金。”
“但奖金的总数不是固定的——每有一名参赛者退出，奖金池就会增加一部分。也就是说，退出的人越多，最后留下的人能拿到的钱就越多。”
落萼薇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份策划草案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
“意思是——最后的赢家能拿到多少钱，取决于他比其他所有竞争者多撑了多久，而其他竞争者的退出会把赢家的奖金进一步推高？”
落萼薇点了点头，“而且，任何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都是主观的。”
“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没有钟表，没有光线变化，没有外界声音——参赛者完全失去了判断‘过去多久了’的外部参照。”
“在那种状态下，一个人可能会在第三天就认为已经过了一周，或者在第十分钟就觉得已经过了一整天。观众的视角则是全知的——”
“他们能看到时间在真实地流逝，能看到参赛者因为感知扭曲而产生的各种反应。那种‘我看到的东西和参赛者正在经历的东西之间存在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