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的形式可以是体力的、心理的、人际关系的——”
“比如在封闭空间里连续待上几天几夜,或者跟其他参赛者竞争唯一的赢家名额,或者被迫在镜头前坦白自己最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
落萼薇说着,指尖在第一个框图下方画了一条箭头,指向第二个框图:
“第二种叫‘善行现场’——把原本应该低调进行的慈善活动变成一档公开播出的节目。”
“每一期选定一个具体的弱势群体,比如某一个街区的流浪儿童或者某一座工厂的伤残工人,然后由节目组出资为他们提供帮助——”
“医疗、教育、住所、职业培训。整个过程全程拍摄,从探访到评估到实际援助,每一个环节都被剪辑成具有情感冲击力的故事片段。”
“观众可以在节目播出过程中通过电话或者信件进行‘定向捐助’——”
“他们捐的钱会被专门用于某个具体的受助人,而节目组会在下一期播出时公开每一笔款项的去向和效果。”
赫尔曼的指尖在“定向捐助”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眼来看着落萼薇:
“慈善活动本身被包装成娱乐节目,而观众在观看穷人被帮助的过程时产生的那种情感体验——”
“那种混合着同情、优越感和轻微不安的复杂情绪——本身就成了商品。他们在为‘感受到自己在做好事’付费。”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而且,节目播出的过程中产生的广告收入和赞助费用,会远远超过我们实际投入到慈善活动中的金额。”
“如果运作得好,一档‘善行现场’带来的净利润可以支撑五到六个常规的慈善项目持续运转一年以上。”
“慈善本身变成了利润来源,而利润又反过来让慈善可以做得更大、更广、更持久。这是一个完美的正反馈循环。”
赫尔曼靠回椅背,他把那两只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赫尔曼开口说:“你说的这些,跟那些‘大善人奴隶主赎买奴隶’的行为在结构上是完全一样的。”
赫尔曼说话时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把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念头最终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在奴隶制时代,一个有钱人买下奴隶赋予他们自由——他的行为本身当然是善良的,那些被释放的奴隶确实获得了自由。”
“但整个系统并没有被触动,反而因为这种‘赎买行为’的存在而变得更加稳固。”
“因为奴隶主阶级发现,只要他们能够不断地让女奴隶多生快生,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小型奴隶’可以被卖给那些善人。”
“而善人只看重数量,不看重质量——他们不会在购买之前检查那个小奴隶是否营养不良,是否在成长过程中被剥夺了教育和训练的时问。”
“于是奴隶主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压榨女奴隶的生育能力,让小奴隶在缺乏营养和教育的环境中长大——”
“反正只要长到能被善人买走的年龄就够了,质量毫无意义。”
落萼薇看着赫尔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拢了。
赫尔曼继续说着,声音带着那种酥酥麻麻的、像是电流沿着金属线表面滑过的质感:“你设计的这档娱乐节目,本质上是在做同样的事情。”
“你给穷人提供了一条‘通过受苦受难换取金钱’的通道——但这条通道本身并不会改变他们受苦的根源。”
“相反,它会让那些掌控着穷人生活状况的势力——”
“比如那个黑帮控制的种种产业背后的老板、那些在贫民区出租破旧房屋的房东、那些克扣工资的工厂主——看到一个新的可能性。”
“他们不需要改善工人的生活条件,不需要提高工资,不需要提供任何长期的保障。”
“他们只需要让那些穷人保持在一个‘足够绝望’的状态,因为只有在那种状态里——”
“穷人才会被迫去参加你的节目、去完成那些挑战、去为了一笔赏金而互相倾轧。”
赫尔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策划草案的封面上。
然后赫尔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而你——作为节目的策划者和投资方——你会从中获利。”
“你会赚到钱,你会获得名声,你会被公众视为一个有爱心的慈善家。”
“但那个剥削结构本身没有被改变,反而因为你的介入而变得更加高效、更加精致、更加难以被质疑。”
“那些原本可能被用来推翻整个系统的愤怒和绝望,被你转化成了收视率和广告收入。”
“那些原本可能走上街头的人,现在坐在家里看着电视上的其他人在受苦——然后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做了好事,因为他们打了那个捐助电话。”
密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落萼薇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光线在冬日下午的缓慢移动中逐渐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稍带暖意的金黄。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声音比赫尔曼预期的要平静得多:“你说得对。这就是一个无法避免的悖论——”
“只要我们不直接去推翻那个根本性的剥削,任何以‘帮助’为名的行为,最终都会在某种程度上成为那个剥削的一部分,甚至加固那个剥削。但是——”
落萼薇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还没有办法直接去推翻那个结构。”
“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人手、足够的基础。如果我们现在就试图正面挑战整个体制,结果只会是被镇压、被消灭、被彻底抹去。”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积累。而这个节目——不管它在结构上有多少问题——”
“它能给我们带来钱,能给我们带来名声,能给我们带来跟媒体和公众建立关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