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瓦茨说话的时候从架子下方的阴影里拎出一只粗麻布袋,袋口用绳子扎着。
施瓦茨解开绳子,从里面抓出一把深色的碎末状物质放在掌心。
“这一批,我加了墙皮。”
施瓦茨把手掌摊开,让落萼薇能看到那些碎末的细节——
那些碎末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呈现出粗糙的颗粒感,边缘不规整,与粉末中其他部分的光滑质地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墙皮是最常见的掺假料,用旧墙壁上刮下来的灰浆和石灰粉末混合,烘干后碾碎,颜色和有些原料的粉末几乎一样,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而且墙皮吃起来不会让人立刻出事——它只是会在胃里结成团块,让使用者觉得‘吃了东西是饱的’。”
“除了墙皮,我还往里面掺了砂糖和石灰。”
“砂糖让口感变甜,让人以为这药很‘纯正’;石灰让分量看起来更大,因为它在受潮之后会膨胀。”
施瓦茨把那些掺了假的粉末在手掌里掂了一下,然后倒回麻布袋里,系好袋口。
“当然,辣椒粉也是常客。”
“一小撮辣椒粉撒进去,吸食的人会觉得喉咙在燃烧,那种灼烧感在他们脑子里会被误解为‘药效强劲’,从而觉得这东西值得花更多的钱来买。”
“这样混着卖,虽然每一袋药看起来分量很大,但实际上大部分都是墙皮、砂糖、石灰和辣椒粉,真正的有效成分可能只占总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顾客们不在乎——他们只要吸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有效’,他们就会继续买。”
施瓦茨把那只麻布袋放回架子下方,直起身来看着落萼薇:
“至于我自己——我仍然在吃我自己做的药。我坐在这个棚屋里测试那些混合配方的时候,我自己的神经系统就是那个最终的测试平台。”
“我吃了一剂,我在观察自己的反应,然后根据那些反应来调整下一批的配比。”
“因为只有自己亲身体验过那些药物带来的效果和副作用,才会对药物的配方产生真正的把握。”
“我不敢说我的配方是最安全的,但它至少是我自己吃过并且活下来的——那就说明它至少不会让人在短时间内死得太快。”
“这就是炼金术师的生存方式,也是我们之所以还在继续做这一行的原因。”
落萼薇站在那排架子前面——
听着施瓦茨用那种沙哑而平直的语气叙述着他如何用墙皮、砂糖、石灰和辣椒粉来掺假、如何把自己当作实验台来测试那些混合配方的效果。
落萼薇的目光从施瓦茨身上移开,扫过架子上那些大小不一的玻璃瓶和陶罐——
扫过地面上那层被化学品反复浸染过的深色布料,扫过墙角那堆被烧灼过的旧铁器碎片。
落萼薇开口说了一句:“你的药铺位置我已经记住了。以后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来。”
“但如果有人问起你见过谁,你可以说只见过一个穿暗色外套的人。”
施瓦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落萼薇为什么要强调那件衣服的颜色和款式。
施瓦茨转过身朝着架子深处走去,弯腰从一只藏在阴影中的篮子里取出一只小瓶,瓶身是深褐色的玻璃,里面装着大约半瓶浅黄色的液体。
施瓦茨把那只小瓶递给落萼薇,“这个送给你。不算什么厉害的东西,只是我最近在做的一种提神剂。”
“喝下去之后能让你的注意力在一个小时之内保持高度集中,之后会有大约两到三分钟的轻微眩晕作为代价。”
“你要在需要保持清醒的时候用它,不要再需要放松的时候用它。”
落萼薇接过那只小瓶,瓶身的玻璃壁面带着一层微温,像是刚从某个保温的地方被取出来不久。
落萼薇把小瓶放进长袍内侧的那只深口袋里,朝施瓦茨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推开那扇旧木板拼成的门扇,重新走进了午后的光线里。
门在落萼薇身后被轻轻带上了,那道从门缝里持续冒出来的复杂气味被关在了里面。
外面的空气虽然仍然带着尘土和道路的气息,但在那一瞬间对比之下显得异常清新。
落萼薇站在棚屋门外的空地上,阳光落在她深红色长袍的金色镶边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落萼薇把那只小瓶在口袋里放好,手指在瓶身的弧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坐在密室那张深色胡桃木长桌前,冬日下午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
落萼薇面前放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卡尔家族旗下媒体公司的季度收视率报告,一份是首都救济委员会发布的贫民区人口统计数据,第三份是落萼薇昨晚刚写完的节目策划草案。
落萼薇的笔尖在第三份文件的空白处停下来,在“生存挑战赛”那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搁下笔,抬起眼来看向坐在对面的赫尔曼。
“我们需要一个能同时做两件事的框架,”落萼薇说,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拆解一台复杂机器的冷静。
“第一,产生足够的资金和关注度来支撑共济会的扩张。”
“第二,观察当人们对金钱的渴望被推到极致时,他们身上的那个叫做‘人性’的东西会发生什么异化。”
赫尔曼把那份策划草案转过来面对自己,目光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着。
赫尔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处那一圈淡淡的银灰色戒痕。
“你已经想好了具体的形式?”
“两种形式的节目。”落萼薇翻开笔记本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两个并列的框图。
“第一种叫‘极限生存挑战’——招募那些急需用钱的穷人,给他们一个机会,只要完成一系列越来越艰难的任务,就能拿到一笔足够改变他们整个人生的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