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的瞳孔开始扩散,眼睛的焦点从某种不确定的方向逐渐变得涣散,嘴唇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粉再变成了近乎灰色。
那个穿围裙的男人感觉到了手指下某种组织的异常,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瞬——
那个微小的姿态变化在落萼薇看来像是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的手没有停下来,继续做着那些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的步骤。
然后病人的呼吸停了,他的胸膛在最后一次极其微弱的起伏之后彻底静止了。
瞳孔在那之后大约十几秒内逐渐扩散到了几乎覆盖整个虹膜的范围,只剩下边缘一圈极其狭窄的深色环带。
年轻女人伸出手指按在病人颈侧的动脉位置,停了几秒钟然后收回了手。
年轻女人的表情没有发生变化,只是转身走到墙角那只铁皮柜前面,从柜门内侧抽出一块叠好的深色布料,展开,盖在病人的脸上。
那块布料的边角垂落在手术台两侧,在灯泡的冷白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而均匀的深灰色。
年轻女人转回身来走向那张长桌,在落萼薇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平淡得像在报时:“第四个了。今天。”
然后年轻女人把手里的药杯放进一只盛着浅黄色消毒液的搪瓷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穿围裙的男人把手术刀搁在推车台面上,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墙角一只已经快满的铁皮桶里。
男人站在那里看了那张被深色布料盖住的脸几秒钟,然后伸手把布料的一角掀起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下。
男人的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不像是悲伤也不像是懊悔,更像是一种在确认一件已经完成的事情是否还有遗漏的检查程序。
然后男人转过身走向那排靠着内墙的架子,从第二层取下了一只标着“氯化钾溶液”的玻璃瓶——
拧开盖子,把瓶中的液体倒进了台面上那只搪瓷盆里,与消毒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浅白色。
落萼薇在那间手术室里又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那具被深色布料覆盖的躯体上移开——
扫过墙角那只铁皮柜里堆叠着的玻璃罐、台面上散落的药瓶、地面上那些被暗红色液体浸透后变硬了的旧报纸。
落萼薇听见内间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一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像是从某扇紧闭着的门后面渗出来的,被厚实的墙壁和门板削弱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落萼薇没有走过去看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只是把目光从那方向收回来,然后转身穿过那道深色布帘走回了前厅。
前厅里的空气比内间稍微新鲜一些,但仍然带着那股混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息。
落萼薇走到那扇窄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黄铜表面带着一层微凉的触感。
落萼薇推开门,午后的光重新涌进来,在灰暗的地面上铺开一道明亮的梯形。
落萼薇跨过门槛走出去,窄门在她身后被重新合拢。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然后被落了下来,余音在巷子的砖墙之间短暂地回荡了几下就被风声吞没了。
落萼薇沿着来时的窄巷往回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岔口转向了另一条方向。
落萼薇脚下的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砖和碎石的混合物,踩上去时鞋底会陷下去大约一根手指的深度,然后被那些边缘锋利的碎片托住。
街道两侧的房屋逐渐变得稀疏,墙壁上的门窗也越来越少。
有些建筑只剩下残破的墙面和歪斜的门框,屋顶早已塌陷,露出里面被烟熏黑了的椽子。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逐渐被另一种更加复杂的气息取代了——
混着乙酸、硫磺、焦油、酒精和被加热过的油脂的复杂气味,像是有人在那片区域里同时进行着十几场不同的小型化学反应。
落萼薇顺着那股气味的来源方向走过了大约两百步,在街道的尽头处有一道由碎石和碎砖堆成的不规则矮墙。
那些碎石的尺寸大小不一,有些像是从拆毁的墙壁上敲下来的,有些像是从路面翻修时挖出来的,边缘因为长期暴露在风和雨水里而变得钝圆。
落萼薇在那道矮墙前面停了一下,然后抬腿跨了过去,鞋底落在墙另一侧的地面上时踩到了一片松动的碎砖块,发出啪嗒一声。
墙后是一片开阔空地,地面由压实了的泥土和散落的碎石构成,踩上去时能感觉到那些碎屑在鞋底下方滚动。
空地上散落着几只锈蚀的铁桶,桶壁上的铁皮已经薄到用指尖一按就会陷下去,有些桶底已经穿孔了,留下了一圈深褐色的铁锈痕迹。
几根被遗弃的旧管道横在地面上,粗的约有人的大腿那么粗,细的只有手臂粗细,管道的接口处结着一层暗褐色的垢状物。
空地远端的角落有一座由铁皮和旧木料拼搭成的棚屋。
那些铁皮锈蚀成了深浅不一的橙褐色,边缘因长期的风吹日晒而微微翘起,露出下面已经发黑了的木料骨架。
棚屋的门框上方挂着一块用木板做成的简陋招牌,招牌的表面已经被烟熏和雨水侵蚀得斑驳不堪,上面用烧灼过的铁条烙着一行字——
“真纯炼金坊”。
那些字的笔画在高温灼烧下留下了深褐色的凹痕,边缘处有些许碳化的痕迹,仿佛是被烙上去不久。
门没有关,从门缝里持续地冒出一股浓郁的混合气味。
那股气味比落萼薇在街道上闻到的更加浓烈,像是所有的化学物质都在那间低矮的棚屋里被浓缩到了极致。
乙酸刺鼻的酸味像一根细针扎进鼻腔深处,硫磺那种燃烧后的钝臭从咽喉处往上蔓延,焦油苦涩而黏稠的气息覆盖了舌尖的后半段。
酒精挥发后留下的清凉触感和油脂被加热到冒烟时产生的那种略带甜腻的焦味交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让人无法仔细分辨也无法完全忽略的复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