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点了点头，接过那只搪瓷杯，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了一只连着橡胶管的漏斗里，漏斗的下端连接着病人手臂上那根正在输血的软管。
落萼薇看着那只搪瓷杯里灰色的液体被缓慢地注入病人的血管，她开口问道：“那是什么？”
年轻女人侧过头看了落萼薇一眼，她的目光在落萼薇的红袍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回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件日常事务：
“镇定剂和代谢加速剂的混合物。没有这种东西他撑不过手术。纯粹的麻醉药在医院里要几十块一针，我们这里的版本价格只有它的几十分之一。”
“效果是让人不会痛到休克，但会心跳加速、出汗、恶心，有时候会呕吐。副作用大，但见效快。只要效果好就行，副作用可以回头再处理。”
年轻女人说话的时候又拿起一只纸包，开始调配第二份混合物。
“能撑过去的人是因为他们平时干活干得多、身体底子够硬。那些身体差一点的直接死在台子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每天都有好几个，死掉的拖到后面巷子里等艾里斯·诺克来处理。反正这里的规矩就是：活着是你运气好，死了是你命该如此。”
落萼薇的视线越过那张长桌，落在墙角一只半敞开的铁皮柜子上。
柜门没有关严，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堆叠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某种漂浮在浅黄色液体中的、形态模糊的物体——
边缘不规则，颜色深浅不一，形状像是被切下来之后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浸泡才开始变得肿胀。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只柜子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落萼薇没有问那些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问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从什么地方来的。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器官。毫无疑问是器官。”
“它们可能会在别的病人身上被重新安装，可能被卖到研究机构，可能被切割成更小的部分用于制作某些药物或者某些黑市上流通的秘方。”
“至于来源——死人的身上摘下来的？或者在某些情况下直接从活人身上被迫摘下来的？问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比不问更好。”
“如果我问了，要么得到一个谎言，要么得到一个让我接下来几天都睡不着觉的真话。不问才是更有效率的做法。”
落萼薇把目光从铁皮柜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张手术台上。
那个病人的呼吸声已经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正在缓慢地沉入某种比睡眠更深的状态里。
穿围裙的男人正在用一种看起来不够锋利的手术刀在他的腹部切开一道口子，刀刃陷入皮肤的瞬间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撕裂声。
血珠从切口边缘渗出来，沿着皮肤的表面漫开，然后被旁边那个年轻女人手里的纱布吸走。
那些纱布被反复地擦拭、折叠、更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续不断的深红色。
病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些镇定剂确实起了作用，只是那种镇定剂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了。
病人的身体在不规则地抽搐着，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虚弱。
午后的光从黑诊所那扇被旧报纸糊住了一半的窗户渗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灰蒙蒙的亮痕。
那道光落在手术台旁边的铁质推车边缘，照亮了一只玻璃瓶表面正在缓慢滑落的暗红色液滴。
落萼薇站在那道布帘的内侧，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垂落在沾着暗褐色污渍的泥地上，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空间，落在那张旧木板搭成的手术台上。
另一个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刚从黑帮火并中被送来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出头，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因为失血过多而泛出的灰白色。
他的左肋下方有一道大约四寸长的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刃口不规则的利器划开的。
鲜血正从那道裂口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沿着他赤裸的胸膛往下淌——
在手术台边缘汇聚成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色水滴，砸在地面上铺着的那层旧报纸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个穿深灰色围裙的中年男人站在手术台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已经被反复消毒过很多次的手术刀，刀刃在头顶那盏裸灯泡的冷白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金属光泽。
中年男人的动作算不上慢，但带着一种落萼薇能清晰辨认出来的犹豫——
那种犹豫不是出于对病人生命的顾虑，而是出于对自己手中工具不够称手的不确定。
中年男人把刀刃压进伤口边缘的皮肤时，刀尖在切入的瞬间发生了一次轻微的偏转，像是因为刃口不够锋利而在阻力较大的组织处滑了一下。
那个病人的身体在那一下之后猛地抽动起来，四肢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方式痉挛了一下。
原本已经开始变浅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短促，胸腔的起伏幅度从每分钟十几次猛增到了接近四十次。
旁边的年轻女人立刻把一杯新调好的灰色液体端了过来，杯壁外侧还残留着搅拌时溅出来的细沫。
年轻女人用手掌托住病人的后颈，把杯沿凑到他的嘴唇边，那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滑进去，有一部分溢出来沿着下颌的弧线流到脖子上。
病人吞咽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吃力感，像是他的喉咙肌肉已经开始失去协调性了。
但灰色液体下肚之后大约十几秒，他的身体抽搐的频率确实开始降低，呼吸也从急促逐渐回落到了那种浅而快的状态。
那种药见效确实快，但代价是病人在那十几秒里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密集得像被人泼了一瓢水，沿着太阳穴的弧度往耳后滑去。
那个穿围裙的男人继续操作着，他把刀刃沿着裂口的边缘延长了一段，然后用两根手指探入切口内部，像是在寻找什么。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病人腹腔内部摸索的时候，病人的脸在灯光的边缘处呈现出一种落萼薇从未在活人脸上见过的颜色——
一种介于青灰和蜡白之间的、像是血液正在从皮肤下面一层一层地撤退的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