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一把已经用秃了的刷子蘸着油漆快速抹上去的，有些笔画因为油漆滴落而变得模糊不清。
落萼薇在那扇窄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有很久没有被润滑过了。
门内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前厅，只有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发着偏冷的白光——
照在墙壁上一排钉着铁钉的木架子上，那些架子上摆着几只搪瓷盘和几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器械。
前厅里没有人在等候，但落萼薇能听见从内间传来的声音——
一种低沉而连续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正在用钳子夹住什么东西然后松开，再夹住再松开，还有一阵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喘息声。
落萼薇没有在前厅停留，她直接穿过了那道挂着一条深色旧布帘的门洞走进了内间。
内间的空间比前厅大一些，但灯光更暗，只有一盏被铁罩遮住了大半的灯泡悬在工作台的上方。
光线集中在那张台面上，把周围的一切都浸在了浓重的阴影里。
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用旧木板和铁架搭成的手术台，台面上铺着一层已经被反复浸染过多次的深色布料，布料表面的颜色已经分不清是原本的质地还是陈年的血渍。
手术台有两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操作着什么。
中年男人的围裙前襟上溅着一片片已经干涸的暗褐色斑点，双手戴着薄薄的橡胶手套，手套的指尖已经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
另一个是躺在手术台上的人，落萼薇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一只手臂从台面边缘垂下来，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污垢。
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着，像是正在承受某种持续的疼痛。
落萼薇的目光从手术台移开，落在了房间另一侧的一只铁质推车上。
推车的台面上摆着几只玻璃瓶，那些瓶子的尺寸和形状各不相同，但每一只都装满了深红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在灯泡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偏暗的、近乎黑褐色的色调，像是已经被放置了一段时间，血细胞正在缓慢地沉淀分层。
瓶子与瓶子之间的液体颜色有细微的差别——有些偏深一些，有些偏浅一些，有些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脂肪或蛋白质凝成的薄膜。
落萼薇走近了几步，看见那些瓶子的瓶身上没有贴任何标签，没有血型标记，没有采集日期，没有来源说明。
每一只瓶子的瓶口都塞着一只软木塞，有些软木塞的边缘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液痕迹。
那个穿深灰色围裙的男人从手术台上抬起头来，他的脸在灯光的边缘处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白色，颧骨凸出，眼睛下方有一圈深色的阴影。
他看了一眼落萼薇，然后继续低头操作着手里的动作，把一个橡胶软管的一端插进了一只玻璃瓶的软木塞里，把另一端接上了另一只瓶子。
他的手势带着一种在大量重复操作中形成的熟练感，像是他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同样的步骤。
落萼薇站在推车旁边看着那些玻璃瓶，她注意到那只正在被抽取的瓶子里液面正在缓缓下降，而另一只瓶子里液面正在缓缓上升。
那是血液的混合——把不同来源的血液倒在一起搅拌均匀，然后注入病人的体内。
落萼薇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在昏暗的空间里听起来像是被那层厚实的空气吸收了一些：“这些血是从哪里买的？”
那个穿围裙的男人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布料闷过的含糊：
“收尸人。艾里斯·诺克那边来的。他手上有固定的供应渠道，每周送一批过来，价格比医院便宜得多。”
“太便宜了，便宜到只要病人的家属能拿出几个铜板就能买一袋。医院的输血费和医疗税是这里的十倍不止，普通人根本付不起。”
“所以他们都来我这里，我能用实惠的价格给他们把命续上，续上多久就看他们自己的命够不够硬了。命硬的能撑过去，命不够硬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落萼薇看见他把另一只玻璃瓶从推车上拿起来。
瓶底的液面还剩大约三分之一，他把那只瓶子倾斜着放在台面上，让最后那点血液流进软管里。
落萼薇看着那些瓶子，又看了看手术台上那个正在被输血的病人，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胸膛的起伏幅度正在逐渐缩小。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血液来路不明，来源可能是一些患有各种疾病的人，有经血液传播的各种疾病的人——乙肝、梅毒、结核——”
“甚至更糟糕的东西。收尸人从死人和濒死的人身上抽取血液出售，那些血液在被抽取出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携带了病原体。”
“买血的人不在乎这些，因为他们付不起正规医院的价格，黑诊所的廉价血液是他们唯一的选项。”
“如果输进去的血液本身携带着某种慢性疾病，那病人本来只是失血过多，现在又多了一种病。”
“如果他活下来了，他可能带着那种病继续活下去，直到它在他体内爆发。但至少他活下来了——这就是黑诊所存在的全部理由。”
落萼薇把目光从推车上移开，转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张靠墙的长桌，桌上散落着几排药瓶和一只盛着深色液体的搪瓷盆。
桌边坐着一个穿着同样深灰色围裙的年轻女人，她正在把一种白色的粉末从一只纸包里倒进一只搪瓷杯里。
然后年轻女人加入几滴从一只深褐色瓶子里倒出来的液体，用一根玻璃棒搅拌着。
那杯混合物在搅拌过程中从白色逐渐变成了浅灰色，边缘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泡沫。
那个年轻女人把搅拌好的东西端到手术台旁边，朝那个穿围裙的男人说了一句什么，落萼薇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