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药剂师把那两只瓶子放回台面上的时候分别放在了左右两侧，用左手和右手各指向一只瓶子：
“左手和右手互为镜像，但它们在性质上并不完全相同。手性分离就是把那些看起来一样、实际上不同的东西分开。”
“比如这瓶液体，左边那瓶和右边那瓶的化学成分完全一样，分子式也一样，但它们在空间结构上的排列方向是镜像对称的。”
“其中一瓶在进入人体之后会产生镇静效果，另一瓶同样剂量的液体反而会引起神经系统兴奋。”
“如果你不懂手性分离，你就无法控制药效的方向，你配出来的药剂效果可能完全相反。”
“而那些能把相似的玩意分得清楚的药剂师，他们配出来的药才真正值钱。”
落萼薇的目光在两只瓶子之间来回移动了一遍，然后她重新看向药剂师：“你在这个自学过程中，治死过多少人？”
药剂师的手指在瓶子的边缘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
药剂师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个数字已经被自己消化了足够多次、已经不会在说出口时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很多。具体数字我没有数过，但至少不低于三十个。那些没钱去医院的穷人，在我这里开药吃下去之后出现各种反应——”
“过敏、抽搐、内脏衰竭、呼吸停止——我全都见过。他们把药吃下去之后死了，我观察他们的反应、记录症状、解剖尸体、调整配方。”
“治死的人越多，我的医术就越精进。后来我配出来的药剂很少再出人命了，而那些技艺成熟的药剂师，他们的药就卖得很贵。”
落萼薇的指尖在柜台的木板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被黑帮纳入麾下之后，具体是做什么的？你不是只在这里卖药吧？”
药剂师把两只玻璃瓶放回架子上，转身面对着落萼薇，双手交握在身前：
“兼职种蘑菇。致幻蘑菇。黑帮给我提供原料和场地，我负责种植和培养。你别小看种蘑菇这件事——”
“随便种一种当然没什么了不起，但给黑帮种这种具有致幻作用的蘑菇，必须种出最好的质量和效果。”
“蘑菇这种东西对温度、湿度、光照和基质配比的要求极其苛刻，差一点点都不行。”
“我用了将近三年时间才摸索出一套稳定的种植流程，种出来的蘑菇在市场上的口碑在整个城南都是数一数二的。”
落萼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黑帮拿这些蘑菇去做什么用？”
药剂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某种了然于胸的弧度：“黑帮自己经营的娱乐场所需要这些蘑菇作为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脱衣舞厅、夜店、地下赌场——这些地方都需要能让人产生朦胧迷幻感的药物。”
“那些蘑菇被烘干、磨粉、加工成各种形态之后，在黑市上的价格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高。”
“客人吃下去之后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放松感和轻微的幻觉，让他们更容易掏钱、更容易玩得久、更容易忘记自己第二天还要上班。”
“黑帮靠着这些蘑菇，在每个周末的夜晚能收进来的钱比一家正规工厂一个月赚的还要多。”
落萼薇把双手从柜台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目光在药剂师脸上的表情上停了一下：
“你种出来的蘑菇里，有没有一些性状比较特殊的品种？比如那些会让人产生特定方向幻觉的类型——”
“让人看到某种特定意象、或者让人的情绪被导向某种特定方向的那种？”
药剂师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多停了一两秒钟，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评估落萼薇提出那个问题的角度，然后他说：
“有。致幻蘑菇的效果可以分成很多种，有些让人看到色彩斑斓的几何图形，有些让人感觉自己正在飞翔，有些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信任感。”
药剂师的手指在柜台上划过一道弧线，“如果你需要的东西是针对某个特定人群的，我可以单独培养一批菌株，定向筛选出你想要的那种效果。”
“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价格不低。”
落萼薇站在药剂行的柜台前，把那几瓶药剂逐一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长袍内侧一只专门缝制的深口袋里。
那只口袋的布料比外面那层厚实不少，内侧还衬了一层软皮，药瓶放进去之后互相不会碰撞发出声响。
落萼薇把钱搁在柜台上，一张一张地数好，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药剂师，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那扇铁门走去。
药剂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落萼薇的背影，没有说话。
铁门被拉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午后的光从门缝涌进来，在灰暗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梯形。
落萼薇侧身从门缝里出去，铁门在她身后被重新合拢，门闩落进卡槽的声音从门板内侧传出来，像一声被压缩到极短的叹息。
落萼薇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在一个岔口转向了西边。
这条街道比刚才那条更窄，两侧的房屋从砖石结构变成了由旧木板和铁皮拼凑而成的更简陋的形态。
墙面上钉着的铁皮已经被锈蚀出了洞孔，光线从那些洞孔里穿过去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亮斑。
空气中那股混着药物和尘土的气味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气味取代了——
那是消毒水、铁锈、腐败有机物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混合在一起的产物，像是有人把一座废弃医院的垃圾堆搬到了一条露天沟渠旁边。
落萼薇在那股气味中辨认出了消毒水的成分，她顺着那股气味的方向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处是一座低矮的灰砖建筑，门面只有一扇窄门和一面被用旧报纸糊住了下半截的窗户。
门框上方没有招牌，但门板旁边的墙面上用白漆刷了一行粗糙的字：“内科外科接骨缝针——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