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条窄巷的尽头，有一座明显高于周围建筑的三层楼房，红砖墙面在午后的日光里呈现出一种偏深的褐红色，窗户上装着完整的玻璃——
在贫民窟里，完整的玻璃窗本身就是一种身份标识。
楼房的底层开着一扇双开铁门，门框上方用粗体字漆着一行文字：“施耐德药剂行”。
落萼薇在那扇铁门前停下脚步，她的目光扫过招牌下方的门缝，能从门缝里看见内部灰暗的柜台和货架的边缘。
然后落萼薇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铁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疲惫而警惕的脸。
那男人看见落萼薇的深红色长袍的时候，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拉开了门，侧身让出了一条足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进来吧。之前有人说你会来。”
药剂师侧身让开的那条缝隙足够一个人通过，落萼薇侧着肩膀挤了进去。
铁门在落萼薇身后被重新关拢，门闩落进卡槽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把外面的光线和声音一起切断了。
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个色阶，只有柜台后面一盏用铁皮罩子拢住的煤油灯亮着，灯芯被调到最低档。
橘黄色的火光在玻璃罩里微微摇曳，照亮了柜台台面上几排深棕色的玻璃瓶和一只放着铜制天平的空托盘。
房间不大，地面是深色的水泥，墙面上嵌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尺寸的陶罐和玻璃容器。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混合了干燥草药、酒精和某种酸性物质的复杂气味。
落萼薇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在那些气味中辨认出了鼠尾草、没药和一种她在庄园温室里闻过的类似樟脑的刺鼻成分。
药剂师的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绕过柜台走到煤油灯旁边，把灯芯调高了一些，房间里的光线随之亮了几分。
药剂师的身形比落萼薇在门缝里看到的更显清瘦，肩膀微微内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外套。
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上布着几道细长的旧疤痕。
药剂师的头发是深褐色的，被剪得很短，露出下面覆着一层薄薄青茬的头皮。
颧骨较高，眼窝深陷，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琥珀和茶色之间的暖调。
药剂师的嘴唇抿着，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弧度，那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长期独自工作的人在习惯性的姿态中留下的痕迹。
落萼薇在距离柜台几步远的位置站定，药剂师的目光在落萼薇的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落萼薇长袍衣摆边缘那道金色镶边上，又移了回来。
落萼薇开口说：“我来买一些药剂。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产生各种物理属性的药剂——”
“比如让人暂时失明、让人皮肤产生灼烧感、让金属在短时间内变脆，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不需要具体针对某种疾病的配方，我要的是那些能够在某些场合派上用场的功能性药水。”
药剂师的手指在柜台的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均匀而缓慢，像是在用触感确认面前这个人的身份。
然后药剂师把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重新落在落萼薇的头上：
“你来的时间正好。我手头上确实有几瓶你可能会感兴趣的存货——一瓶高浓度的辣椒碱提取液，稀释之后可以作为催泪喷雾使用……”
“一瓶银粉悬浮液，涂抹在物体表面可以在短时间内让接触到的金属产生细小的晶格错位，导致变脆……”
“还有一小瓶浓缩的颠茄碱，如果你需要让某个人暂时丧失视力的话，三滴就够了。”
药剂师说完那番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落萼薇的兜帽边缘上扫过，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渎者’吧？”
“我之前听过你的名字，有人描述了那件红袍子和那些金色镶边的轮廓，说你在夜里做了些让那些富人觉得不安的事情。”
“我一直以为你只会在晚上出现，没想到会在白天见到你。”
落萼薇把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平放在柜台的边缘，指尖对着药剂师的方向：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买药剂，也是为了了解一些情况。你在这片区域里开了多久的药铺？”
药剂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微笑和苦笑之间的表情：“九年了。这九年里我见过很多穿红袍子的人——”
“大多是邪教的祭祀，偶尔是教会那边下来做秘密巡视的督察员，但他们穿的那种红袍子和你穿的不一样。”
“他们的红袍子上绣着金线经文，你的红袍子上面有齿轮和稻穗。”
落萼薇没有接药剂师的话，她把话题转了一个方向：“你还没有成为药剂师的时候，是怎么学会做这一行的？你上过学吗？”
药剂师的目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排架子上的一只深褐色陶罐上，像是在那段记忆里翻找某个已经被搁置了很久的角落。
“上学？那种专业的学校我上不起。学费贵得吓人，一个学期的钱够我在贫民窟里活几年。像我这样出身的人，想学会做药剂只有一条路——自学。”
“最开始是翻垃圾堆里被人扔掉的那些旧书和教材的残页，把那些能看懂的段落背下来，然后去找那些已经过期的药草和化学品试着复刻。”
“失败了就再来，失败了就再来。药剂师学徒在自学的过程中如果能在‘手性分离’上取得一些技巧，那他的身价就会比别的学徒高出好几倍。”
落萼薇的目光在药剂师的脸上停了一下：“手性分离？”
药剂师走到墙角那排架子前面，从第三层取下两只并排摆放的玻璃瓶。
两只瓶子里都装着透明的液体，从外观上看几乎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