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蹲在那个小女孩面前，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尖上那颗桃心形肉质结构在日光下微微颤动着。
小女孩已经说完了，她低下头用脚尖在地面的灰尘里画着圈，等待落萼薇问下一个问题。
落萼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问：
“你刚才说，其他街区的女孩比这里更多——你见过她们。那你们之间会互相走动吗？有人会规定你们不能离开自己站的那条街吗？”
小女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落萼薇，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某些她不确定是否该说的话。
然后小女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一般不会走动。每一段街都有管那段街的人，我们只能站在自己被分配的位置上。”
“如果有人想换地方，必须得到管那段街的人同意，而且要给钱。给很多钱。所以没有人会随便走动。”
“但是偶尔会有节日的时候，管街的人会允许我们走到旁边几条街去‘串门’，那个时候我们可以见到其他地方的女孩，可以跟她们说话。”
“我上一次见到那个比我更小的女孩就是在节日的时候。她站的地方比这里更靠南边，那边的房租更便宜，所以站街的女孩也更便宜。”
小女孩说着用鞋尖在灰尘里画了一条线，“她不怎么说话，我问她名字她也不说。”
“她的角才刚刚冒出来，很小很小，像两颗刚发芽的种子。她穿着一条很大的裙子，可能是她姐姐穿剩下的，裙摆拖在地上全是灰。”
落萼薇的目光在小女孩的脸上停了一瞬，她问：“那有人试过把你们带走吗？不是那种花钱带走一晚上的，是直接带走再也不回来的那种？”
小女孩的尾巴在那句话之后猛地蜷缩了一下，尾尖的桃心形结构收拢成一个紧紧攥住的姿势。
小女孩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落萼薇之前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一种像是被压碎过很多次、但仍然保留着形状的东西：
“有过。大概两年前，有一个人从别的区过来，他假装是一个顾客，把我带走了一条街，然后拐进了巷子深处想要直接把我拖走。”
“但他还没来得及走出第二条巷子，就被那边黑帮的人拦住了。”
“他们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把他绑在巷口那根电线杆上，让他身上贴着‘拐小孩’的纸条。”
“那人被绑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有人来把他放了下来，放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自己走路了。”
“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但再也没有人试过把我带走了。”小女孩说到这里，抬头看了落萼薇一眼。
“他们不会让任何人把人带走，因为如果人可以随便被带走，那这条街上的人就会少掉很多。人少了，收钱就少了。所以他们会管。”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些话重新放了一遍，她对小女孩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把另一张纸币放在小女孩手边的门槛上，站起身来。
落萼薇转过身，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去。
那条街道越往前走越破败，两侧的建筑从木板棚屋逐渐变成了由废铁皮和旧木箱拼凑成的更加随意的构造物。
午后的日光在那些参差不齐的屋顶上切出锐利的明暗界线，有些角落被照得发白，有些角落则浸在比阴影更深的暗色里。
那些站在门廊和墙角边的小女孩、少女和女性身影，在落萼薇行走的过程中从她的视野两侧不断掠过。
她们的身形各不相同——有些年纪极小，看上去只有三四岁，有些已经长到了十几岁。
落萼薇没有停下来一一询问，落萼薇只是走着，用余光看着她们那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的姿态。
她们每一个人的肩部都微微往前倾着，像是一棵被反复修剪过的树苗，每一次被剪掉枝条之后都会在同一个方向重新长出类似的形状。
人一旦被资本异化成了商品，就没有任何拥有人权的基础，因为商品不配拥有任何人权。
在落萼薇的认知框架里，这句话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具体。
落萼薇看见那些站在阴影里的女孩和女性，落萼薇看见她们被标价、被评估、被分配、被消费——
她们的身体在生产层面被视为可以被交易的物品，她们的人格在观念层面被视为不存在的附属物。
这个社会对待她们的态度是如此系统化，以至于她们自己也开始用商品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处境——
小女孩刚才提到“我从正常人变成了这样”，她说起自己被检查牙齿和掌纹时的语气就像在描述一件家具被打磨和上漆的过程。
她们已经学会了如何用商品的逻辑来理解自己的存在，而那正是异化最彻底的形式：
一个商品在被出售之前，它自己必须先相信自己是商品，然后想方设法让自己升值。
落萼薇在一个街口停下来，午后的风裹着尘土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味从前方吹过来。
落萼薇看见街口左侧的一座低矮棚屋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棉布裙，双手交叠在身前。
身后那一对蝙蝠翼展开的幅度比小女孩的更大一些，翼膜表面的深灰色纹理更加清晰，像是已经完全发育成熟的形态。
那个女孩没有像其他站在街边的人那样主动看向路过的行人，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上，神情专注得近乎空洞。
落萼薇沿着那条街继续往前走，越走越深，穿过那条街之后，房屋变得更加稀疏，街道也开始出现分叉。
落萼薇在一条横向岔路的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方向，然后沿着一条窄巷折向南边。
落萼薇又走过大约一刻钟，周围的建筑从木板棚屋变成了由灰砖和碎石砌成的更稳固的结构，屋顶上开始出现烟囱和铁皮水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