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管我，邻居们知道我家发生的事情之后也不太愿意跟我说话了。”
“我妈妈的父母，就是我外公外婆，他们住得很远，而且他们一直在还学贷——他们年轻的时候借了很多钱去读大学，到现在快七十岁了还在还。”
“他们每天都要用自己的私家车出去开出租车挣钱，自己的饭都顾不上吃，根本没有精力再养一个小孩。”
“所以我爸爸把我卖给了寄养组织。他签了一份文件，说他自己无法履行抚养义务，然后我就被寄养组织带走了。”
落萼薇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她仍然没有说话。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寄养组织——我听说过它。它不是那种救济孤儿的慈善机构，它是一个合法的人口买卖机构。”
“他们把那些因为各种法律原因失去了抚养权或者被父母放弃的孩子收走，然后以‘寄养’的名义把他们卖给那些愿意出钱的人。”
“王国之所以打击非法的人口拐卖，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拐卖儿童本身有什么问题——”
“他们打击非法拐卖是因为非法拐卖会影响寄养组织的生意，而且非法拐卖不给王国纳税。”
“合法的人口买卖才是被允许的，因为它给王国创造了收入和可被追踪的记录。非法的人口买卖破坏了那个完整的经济链条。”
小女孩继续说着，她的声音在讲述中逐渐变得更加平稳，像是在叙述一段已经被她反复讲述过很多次的内容：
“寄养组织的人把我带到了一间很大的房子里，里面有很多小孩。他们让我们脱掉衣服，一排一排地站着，然后有一些穿着白衣服的人走过来。”
“他们把我们的头发拨开看头皮，把我们的手掌翻过来看掌纹，掰开我们的嘴看牙齿，然后做了一些其他的检查。”
“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检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看我们值多少钱。白人男孩最贵。”
“我不是男孩，而且我是女孩里面皮肤比较深的那种，所以我的价钱很低。”
“他们在评估报告上写的那些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他们把我标了一个数字，然后我就像货物一样被放在一个架子上。”
“有人来看我，摸我的胳膊，摸我的脸，问我的年龄和健康状况，然后就走了。再后来我被卖给了现在这户人家。”
“那户人家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他们是买了我的主人。那个女人很凶，那个男人更凶。”
“他们让我出去卖，如果不卖够足够的钱回来他们就不给我饭吃，有时候还打我。”小女孩的脸在那句话之后微微低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我开始长出这些东西。一开始只是很小的突起，痒痒的，像被蚊子咬过。”
“后来它们越来越大，变成了角。翅膀也是，刚开始只是两个小疙瘩，后来长开了，变成了现在这样。”
小女孩说着动了动后背的翅膀，翼膜展开了一些然后重新收拢。
“他们告诉我说这是正常的，说卖身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卖久了就会变成魅魔，那样的话会更容易卖，因为男人会更喜欢我们这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自从我长出这些东西之后，来要我的男人确实比以前多了，所以可能他们说的是对的。”
落萼薇在兜帽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小女孩，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社会意识对社会存在的反作用被夸张化之后的结果。”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女孩为了生存而被迫出卖身体的过程，会在她的生理形态上留下具体的痕迹——”
“她的身体适应了她所处的环境，把她逐渐改造成了一个更符合那个环境需求的存在。”
“变成魅魔对这些女孩来说确实是一种‘好事’——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好事，是生存意义上的好事。”
“她们因为变成了魅魔而更容易吸引男人，更容易赚到钱，更容易活下去。而那些没有被这种异化过程捕捉到的女孩，她们的生存机会反而更低。”
落萼薇蹲在那里看着小女孩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光线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通透和浑浊之间的颜色。
落萼薇开口问了一句，“像你这样年纪的，在多少个街区里有？”
小女孩侧过头想了一下，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个，但我知道很多。”
“我跟其他女孩聊天的时候，她们有的从城西来，有的从城南来，有的从北边靠近河岸那边来。她们说每个街区都有。”
“有些街区的女孩比我们这里多得多，那边有几十个像我这么大的，有些甚至年龄更小。”
“我见过一个比我还要小的，她的角才刚刚冒出来，头发都没有几根。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黑帮与邪教维持着贫民窟最基础的秩序，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悖论。
但是那些披着深色长袍的邪教传教士和腰间别着手枪的黑帮打手在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街角都留下了痕迹。
那些痕迹不是写在纸上的法律条文，而是一些更原始、更直接的东西——
谁可以在哪条街上站、谁可以向路过的人开口要钱、谁的地盘上不能出现陌生人。
那些规矩被用一种不成文的方式维持着，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有人不遵守那些规矩——比如一个外来者试图把街上站着的女孩带走而不经过当地黑帮的许可——
那他面对的就不只是某个单独的打手，而是整个区域里所有认同那些规矩的人。
因为那些规矩本身是这片区域能够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前提。
一旦有人打破了那些规矩，整个秩序就会开始松动，而一旦秩序开始松动，那些靠着秩序维生的人就会同时受损。
所以所有需要这片区域存在下去的人都会主动维护那些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