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但每次倒出的量都几乎一样,像是那种颤抖已经被他的肌肉记忆所补偿。
落萼薇在距离那个人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那个人在完成手头的操作之后抬起眼来看了落萼薇一眼,目光在她深红色的长袍和兜帽边缘的黄色镶边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那个人开口说,声音带着一种被烟草和药物磨蚀过后的沙哑:“穿红袍子的。最近白天也能看见你。以前你总是在晚上才出现。”
落萼薇的声音经过了刻意调整,比她的正常音色更低更沉,带着一种中性的、几乎无法分辨性别的质感:“白天和晚上各有各的景色。”
那个人没有再追问,把铁皮盒盖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重新靠回墙根。
那个人闭上眼,像是刚才那段简短的交锋已经用掉了他今天全部的语言额度。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她侧身避开了一个蹲在墙角呕吐的中年男人,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一处由几根锈蚀铁管支撑起来的门廊。
然后落萼薇看见了那个小女孩,那女孩子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身形极小,看上去不到四岁。
瘦削的肩膀撑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深灰色旧外套,外套的下摆几乎垂到了她的膝盖以下。
小女孩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垂落在肩侧,发梢打着细小的结。
但最让落萼薇的目光停住的,是那孩子头顶两侧伸出的两只弯曲的羊角——
灰黑色的角质表面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弧度从额头的两侧向上延伸再向内弯曲,尖端朝前,像是某种被驯化过的犄角。
小女孩的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对宽阔的蝙蝠翅膀收拢着,翼膜是深灰色的,边缘比中间更薄一些,在光线中透出细微的、像是血管的纹理。
翅膀的褶皱处积着一些灰尘和细小的碎屑,她偶尔会无意识地抖动一下翅膀,像是一个人在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后肌肉的自然抽搐。
而小女孩的身后,一条细长的桃心尾巴从外套的下摆边缘探出来。
尾尖卷成一个小小的弧形,末端那颗桃心形的肉质结构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浅粉和肉色之间的暖调。
落萼薇在那个门廊的对面停下了脚步,隔着大约十步宽的街道看着那个看上去不到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靠在门框边缘,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目光落在街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之间,像是在等待什么。
落萼薇的目光在小女孩身上停了大约四五秒钟,然后她看见了另外几个同样形态的身影——
在街道更远处,另一座门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孩。
同样长着羊角和蝙蝠翅膀,同样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同样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街面。
落萼薇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那个最小的孩子身上,然后她朝着她走了过去。
落萼薇穿过街道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在鞋底碾动,灰尘从她长袍的下摆边缘腾起来又落下去。
那个小女孩注意到了正在走近的落萼薇,她的眼睛——一双比寻常人更浅的琥珀色瞳孔——
在落萼薇的红袍子上聚焦了一瞬,然后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把原本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放到了身侧。
肩膀稍稍向后压了压,挺起胸膛,那个姿态在她如此幼小的身形上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熟练感。
落萼薇在距离小女孩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额纸币,用指尖捏着朝向那个女孩。
小女孩的琥珀色眼睛在那张纸币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的兜帽阴影——落萼薇的脸藏在帽檐的深处,只露出嘴和下颌的轮廓。
小女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瞳孔里泛起了一层极其短暂的光,那层光是浅粉色的,像是某种被激活的荧光物质在瞳孔表面一闪而过。
落萼薇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表层被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羽毛划过皮肤表面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那触感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落萼薇正在集中注意力观察着这个小女孩,落萼薇几乎不会注意到它,然后那层光消失了。
落萼薇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脚步,她的表情在兜帽的阴影里没有任何变化。
小女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些,那是一个人在意识到自己的某种手段没有产生预期效果时才会出现的微表情。
小女孩眨了两次眼,瞳孔里那层浅粉色的光又闪了一次,这一次持续时间稍长一些,但仍然没有在落萼薇的意识里激起任何波澜。
小女孩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是不安,更像是一种轻微的、出于本能的困惑。
落萼薇看着那孩子的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刚才在动用魅魔的魅惑能力。那种能力对她来说可能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反应——”
“每当有人靠近她的时候,她就会自动激活那个能力,让自己的目标更容易同意她的要求、更容易掏出钱来。”
“但她不知道那种能力只对男性有效。她现在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因为我完全没有被她的能力影响,而她不知道原因。”
落萼薇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她只是把那张纸币往前又递了半寸。
“我不是来买你的姿色的,”落萼薇说,她的声音在兜帽的遮蔽下呈现出那种她刻意维持的、中性的低沉质感。
“我是来买你跟我聊一会儿天的时间。你告诉我一些事情,这张钱就是你的。”
“你想在哪里说都行——在这里站着也可以,或者你带我去一个你觉得安静的地方也可以。”
小女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钟,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浅粉色的光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萼薇没有预想到的、近乎天真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