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在心里重新盘算了一遍她目前拥有的资源和能够使用的掩护手段。
赫尔曼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在过去几周里，落萼薇已经和赫尔曼就这个问题达成了一种不需要反复确认的默契：
一旦落萼薇需要以“渎者”的身份在白天的某个时段离开庄园或者学校，赫尔曼就会对任何可能询问的人做出一种模棱两可的回应——
赫尔曼会说落萼薇正在和他一起处理某件事务，而那件事务涉及卡尔家族和维森赫家族之间某些尚未公开的商业协商——
存在情报泄露导致资产损失的风险，所以不能直白地告诉别人落萼薇到底在做什么、去了哪里。
这套说辞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既不完全撒谎，也不完全真实。
它的模糊性本身让任何试图追问的人都会因为担心触及到两个家族之间的敏感商业合作而主动选择不再追问。
赫尔曼在卡尔家族内部扮演着一个被父亲寄予厚望的长子，他的时间表本身就被视为需要被尊重的。
而赫尔曼主动提出自己正在和维森赫家族的继承人共同参与某个项目的说法，在长辈看来甚至是一种值得鼓励的信号——
两个家族未来的掌舵人正在建立合作关系，那意味着更稳固的商业联盟和更广阔的利益空间。
落萼薇站在那面嵌在墙体内的穿衣镜前，手指沿着深红色长袍的领口边缘缓缓抚过，确认每一道褶皱都已经被调整到了她想要的位置。
兜帽的边缘从落萼薇的额头前方落下来，橘黄色的镶边在她的视野边缘形成一道暖色的弧线。
齿轮稻穗头饰在兜帽一侧的布料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刚从炉火中取出、正在缓慢冷却的铁器。
落萼薇把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让帽檐的边缘完全遮住眉毛和眼睛的上半部分，只留下嘴和下颌的轮廓暴露在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
然后落萼薇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椅子上的赫尔曼。
赫尔曼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里握着一只已经凉了的茶杯。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那件红袍子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说：“你确定这个时间点出门？”
落萼薇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时间正好。中午到傍晚之间，贫民窟的街道上人最多，各种事情都在发生——”
“有人在做交易，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发呆。那些细节在白天比在晚上更加密集。”
“我需要亲眼看到那些人在白天的光线下的表情和动作，而不是只在煤油灯和蜡烛的阴影里观察他们。”
赫尔曼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碰声。
“如果之后有人问起你的去向，我会说你在卡尔家族的一间实验室里跟我讨论一个关于殖民地药品供应链优化的项目。”
“项目的细节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些具体的数字、几份可以展示的图表、一个足以让任何人觉得‘这值得花时间去了解’的框架。”
“如果有人追问更多，我会说这个项目涉及两家家族之间的商业情报，暂时不便公开。那种模糊的边界会让大部分人自己选择不再追问。”
“卡尔家族的仆人和职员已经习惯了我的时间表经常出现空白段落——他们不会觉得奇怪。”
落萼薇伸手把兜帽的边缘又往下拉了半寸，“那就够了。我傍晚之前回来。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里想要联系你，你知道怎么应付。”
赫尔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动作，“我知道。”
落萼薇推开密室的门，沿着走廊走向办公楼的后门。
落萼薇的脚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深红色长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动。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窄巷的尽头连接着一条通往城南方向的支路。
落萼薇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关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然后她沿着窄巷的阴影快速移动，在拐过第一个弯道之后融入了街道上的人流。
越往南走，街道两旁的建筑越破败。
那些曾经在晨光中显得灰扑扑的砖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暴露出了更多的细节——
墙面上被雨水冲刷出的黑色水渍蔓延成不规则的形状，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风化得酥软，边缘一碰就会掉下暗红色的粉末。
路面上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和碎砖的混合物，有些地段因为连日没有下雨而积累了厚厚一层干燥的灰尘。
落萼薇的脚步踩上去时，那些细小的尘土会从她的鞋底边缘腾起，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层短暂的薄雾。
越走越深，房屋的密度在增加，但建筑的体量在缩小。
那些三层的旧砖楼逐渐被低矮的木板棚屋和铁皮搭成的临时构筑物取代，屋顶上压着用来防风的旧轮胎和碎石块，门板上钉着的铁皮已经被锈蚀出了橙褐色的洞孔。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里堆积着暗色的淤泥，在午后的温度下散发出一股混着有机物腐烂和某种化学废料的混合气味。
落萼薇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一面用粉笔画着标记的砖墙上——那是一个圆圈中间加一条横线的符号。
落萼薇沿着那个符号指示的方向拐进了左侧的巷子，巷子比主街更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贴在一起，只有大约两人并行的宽度。
头顶上方的天空被两侧屋檐挤压成一条细长的亮带。
在巷子中段的位置，落萼薇看见了一个靠在墙根坐着的人影，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外套，衣襟敞开，露出里面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衬衫。
那个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只小铁皮盒。
那个人正在用一种缓慢的、像是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把铁皮盒里的粉末状物质倒进一张裁好的纸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