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改动在拍摄前看起来并不大,但成片之后落萼薇在剪辑室看到那些镜头连在一起的效果时,在心里对自己说:
“克拉拉·韦斯特比我更懂电影。”
整个拍摄周期用掉了六周,加上两周的后期制作,电影在两个月后完成了全部制作。
首映之夜,落萼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长裙坐在剧场二楼包厢的阴影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银幕上那些经过精修的画面开始滚动。
当那束光从放映机里穿过整个剧场落在银幕上时,包厢里只有落萼薇和赫尔曼两个人。
赫尔曼坐在落萼薇旁边靠墙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没有碰过的酒,目光始终落在银幕的方向,没有说话。
银幕上的奥托·默克尔走进那间面包房,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
那些商人在看到那张支票之后脸上的微妙转变被镜头捕捉得一清二楚;那些免费提供的餐食和主动升级的房间在银幕上呈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顺滑感。
整部电影没有一幕是刻意煽情的,但落萼薇在影片进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听见楼下的观众席里传来了一阵笑声——
那阵笑声不是愉快的笑,是一种带着认出了什么之后才会发出的、短促而压抑的笑声。
影片结束之后,观众席里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得足够久,足以说明看懂了的人比落萼薇预期的更多。
落萼薇在首映结束后的第二周,又一次来到了那间旧仓库。
仓库的地面已经被打扫过了,那些作为道具的木板和铁管被收进了角落里的一只旧木箱里,墙面上那些斑驳的砖块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安静而粗粝的质地。
奥托·默克尔站在仓库中央,正在把一件深灰色的正装外套折叠好放回一只旅行袋里。
奥托·默克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落萼薇站在仓库入口处的光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电影拍完了,”奥托·默克尔说,“反响比我想象的好。”
“我上周去那家电影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散场之后有人出来的时候还在笑着讨论那张支票的细节。那说明他们看懂了。”
落萼薇跨过门槛走进去,在距离奥托·默克尔大约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
落萼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像是被放在秤上称过的:
“我今天来不是谈电影的。电影拍完了,宣传期也快结束了,那部分已经结束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另一件事——一个更长期的事。”
“我想邀请你加入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的名字叫共济会。”
“它是一个由各阶层的人组成的秘密社团,宗旨是在现有体制的缝隙里建立一种新的网络——不只是交流信息,也不只是互相帮助。”
“它的目标是当这个国家下一次经济危机来临时,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人手和资源来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奥托·默克尔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住了,他把那件深灰色正装外套放在旁边的木箱上,直起身来看着她,然后他说:
“你刚才说‘经济危机’——你是说这个国家会经历一次大规模的经济崩溃?”
落萼薇说:“不是‘会’,是‘已经在路上了’。”
“银行间的拆借利率在过去一年里一直在缓慢上行,南方殖民地的橡胶价格已经连续五个季度低于生产成本,大量种植园贷款正在变成坏账。”
“当坏账规模突破某个临界点时,整个信贷系统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到那时候,街头的人会先于议会里的人行动——而我们需要的是那些在街头行动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我需要的是能用表演让观众看清体制的荒谬、但自己又不在体制内陷得太深的人。”
“你那种用身体语言表达讽刺的能力,在舞台上能让不同阶层的人在同一个动作里读出不同的东西——”
“那种能力在即将到来的局势中,比一百张宣传单都有用。”
奥托·默克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落在仓库墙面上那些斑驳的砖块上,像是在那里寻找某个问题的答案。
然后奥托·默克尔重新把目光收回来:“你说的那些关于经济危机的事情——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完全理解。”
“但我在那场首映式上看见观众的反应了,我看到他们在笑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如果下一次经济危机真的来了,我确实不想只是站在角落里继续演默剧。”
“我需要先知道这个共济会具体要做什么——不是那种模糊的‘改变世界’的承诺,是实际的、可以动手去做的事情。”
落萼薇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三条简短的条目:
一、定期参与贫民区识字夜校的授课——用表演的方式帮助不识字的人理解那些隐藏在课本里的隐喻。
二、在青年团巡逻时以平民身份随行观察,记录街头人群的真实情绪变化并反馈给核心层。
三、根据核心层提供的素材编排讽刺短剧,在公开场合演出时不署名组织、不暴露身份,用表演本身传递信息。
落萼薇把那页纸递过去,“这些是你在这个组织里能做的事情。不需要你冒险做任何违法的事情,不需要你公开表态支持任何人——”
“只要按照你擅长的方式继续表演。只不过演出的舞台从剧场里搬到了街道上。”
奥托·默克尔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三条条目上来回移动了两遍。
然后奥托·默克尔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衬衫前胸的口袋里,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
然后奥托·默克尔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落萼薇无法判断的、介于接受和保留之间的平静:“我试一次。”
从百叶窗缝隙间漏进来的光带落在胡桃木桌面上,在那些已经收起来的文件上面投下一道道平行的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