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目光在克拉拉·韦斯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不出东西的？”
克拉拉·韦斯特垂下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块已经松动的地砖上：“大概是从我把那部话剧剧本改编稿投出去被拒了之后开始的。”
“那部剧本我花了八个月写，改了三遍，投了三家制片公司，得到的回复都是‘故事本身有意思，但改编手法还差一些电影感’。”
“然后我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改编。那种怀疑感像一块石头压在脑子里，只要一拿起笔它就会压得更重。”
“后来我试着回到小说写作上，但发现那条河已经干了。我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像是被晾晒过的鱼干——形状还在，但没有水分了。”
落萼薇没有打断克拉拉·韦斯特，等克拉拉·韦斯特说完之后才开口说：
“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自己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我擅长写小说，但我不知道怎么把一个故事拍成电影。”
“我需要一个人来辅助我改编《百万支票》的剧本——不是代我写，是跟我一起写。”
“我需要一个能把我文字里的节奏转换成镜头节奏的人。我读过你改编的剧本——那部没拍成的那部。”
克拉拉·韦斯特听到这句话时抬起头来，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丝惊讶：“你读过那个？”
落萼薇说：“我读过。那部剧本的改编技巧本身没有问题。你只是运气不好，没有遇到一个能帮你把它拍出来的人。”
“我现在遇到的问题是——我需要把《百万支票》改编成电影，但我不想只依赖自己一个人的判断力。我想要一个合作者。”
“一个能在我写的时候告诉我‘这个段落用中景比用近景更合适’的人，一个知道观众在什么时候会开始走神、在什么时候需要被打断、在什么时候应该被留在沉默里的人。”
落萼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如果你愿意参与这个项目，我不会只把你当作一个雇佣来的编剧来对待。”
“电影拍完之后，我打算继续写新小说。我想要一个长期的合作者——不是上下级关系，是两个人一起署名的那种合作。”
“到时候你写一篇我写一篇，或者我们一起写一篇，灵感枯竭的时候至少有两个人可以互相推着往前走。”
克拉拉·韦斯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放在心里反复过了一遍之后才开口问：
“你是说——你愿意让我和你一起署名？”
落萼薇点了一下头：“署名是平等的。封面上的作者名排在一起，不区分主次。我需要一个能和我对话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只负责执行的人。”
克拉拉·韦斯特沉默了几秒钟，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按在桌面边缘，微微发白：“好。我接。”
克拉拉·韦斯特说完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但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你提到的那个拍电影的……”
“资金方面有保证吗？我上次被人放鸽子就是因为制片人中途撤资了，项目烂尾了，我连最后一期稿费都没拿到。”
落萼薇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只深棕色的皮夹，打开之后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推到克拉拉·韦斯特面前。
那是一份银行出具的资产证明函，上面印着维森赫家族名下基金的印章和一行清晰的数字，旁边附着一行简短的说明：
“该基金已为《百万支票》电影项目拨付全额预算，资金已存入专用账户。”
克拉拉·韦斯特低着头看了那张纸很久，然后用指尖沿着纸页边缘的暗纹轮廓轻轻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确实是真东西。
然后克拉拉·韦斯特抬起头来看向落萼薇，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现在相信这是真的了。”
落萼薇收起那张纸放回皮夹里，站起来伸出手，克拉拉·韦斯特也站了起来，两人的手掌在桌面边缘上方短暂地握了一下。
落萼薇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对克拉拉·韦斯特说了一句：
“明天下午三点，到北区灰砖办公楼三楼来。我会把《百万支票》的完整原着稿和已经写好的几版改编草稿都带过去。”
“我们先把故事结构拆开重新拼一遍——从观众在电影院里的角度来拆，不是从读者在书房里的角度。”
克拉拉·韦斯特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点了点头：“我明天准时到。”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落萼薇和克拉拉·韦斯特在那间密室里把《百万支票》的故事拆解了一遍又一遍。
桌面上摊开的纸张从第一版改编草稿一直铺到第八版，每一版都在前一版的基础上做了调整。
落萼薇负责维持故事的讽刺内核，克拉拉·韦斯特负责把那些讽刺转换成可以被视觉化的场景——一个转场、一个停顿、一个景别的选择。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过多解释就能互相理解的工作节奏，像是两股水流在同一个河道里各自流动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在第三周的时候，剧本终稿被提交给了负责拍摄的导演和摄影师团队，他们在读完剧本之后给出的反馈比落萼薇预想的更积极——
“这个本子的节奏感很好，尤其是那些没有对话的段落，画面上已经有了足够的调度空间。”拍摄工作在城郊那间旧仓库里如期展开。
奥托·默克尔在镜头前的表现比舞台上的排练更加精准，他的默剧功底使他在那些没有台词的长镜头中保持了观众的注意力——
让那个“神秘男子”在每一个场景里都同时呈现出两种状态：一种是他在表演“我是有钱人”时的刻意松弛，一种是他内心真实状态下的细微紧张。
克拉拉·韦斯特在拍摄现场改动了几个段落的调度建议——
把男主角在面包房门口的停顿从三秒延长到了四秒半，把裁缝铺里他望向窗外那棵枯树的镜头从近景改成了中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