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共济会外围层里有没有擅长把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的人？”
“我需要一个人来辅助我改编《百万支票》的剧本。我自己写小说没问题，但把小说改成能拍的东西，我不够熟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赫尔曼在翻开什么东西。
然后赫尔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有一个。叫克拉拉·韦斯特，三十五岁，以前写过几部在南方殖民地那边卖得不错的小说，后来转型做过一段时间的话剧剧本改编。”
“她的文字功底很好，而且她有一个特点——她擅长把叙事节奏转换成舞台节奏。她最近刚被纳入外围层，是经由那位文学讲师推荐上来的。”
“她本人不知道共济会的存在，也不知道最终上司是谁，她只知道自己对一个核心层的成员负责——她以为自己在为一家‘独立艺术基金’做兼职撰稿。”
赫尔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且有意思的是——她是你的书粉。她读了你以‘读者’名义发表的所有作品，尤其是那部《水磨坊与铁砧》。”
“那位文学讲师说克拉拉·韦斯特在一次讨论会上提起过你，说你‘那种把社会观察藏在寓言里的写法让人无法忘记’。”
落萼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她有没有写过电影剧本？”
赫尔曼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确认的意味：“写过一部，但没拍成。那部剧本投给过三家制片公司，最后都被退了回来，因为‘主题不够商业’。”
“但那部剧本的改编技巧本身没有问题——我看过她的改编稿，叙事节奏的转换很成熟。她只是需要一个能把她那部剧本拍出来的人。”
落萼薇说：“地址给我。我明天亲自去看看她。”
赫尔曼说了一声“好”之后报了一串地址，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落萼薇把听筒放回支架上，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电影分镜与叙事节奏入门》的扉页上记下了那个地址——城南老街区，铁匠巷十七号。
第二天上午，落萼薇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根低马尾。
落萼薇没有让司机送她，而是独自叫了一辆公共马车在铁匠巷的入口处下了车。
那条巷子比落萼薇预想的要窄一些，两侧是三层高的旧砖楼，墙面上爬着暗绿色的苔藓和剥落的水泥层。
地面是灰扑扑的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有几处积水坑反射着从楼宇缝隙间漏下来的天光。
落萼薇在巷子里走了大约五十步，找到了门牌号上写着“十七”的那扇门。
那是一扇刷着暗绿色油漆的旧木门，油漆已经起壳剥落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纹。
门框旁边钉着一只黄铜色的信箱，信箱的开口处插着一封还没有被取走的信。
落萼薇抬手敲了两下门，力度适中，间隔均匀。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浅褐色的眼睛从那道缝里警惕地望了出来。
那只眼睛在看到落萼薇的时候微微睁大了些，像是对面站着的人不在她的预期范围之内。
门缝被拉得更开了，露出一个约莫三十五岁的女人。
克拉拉·韦斯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松垮地挽成一个发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
克拉拉·韦斯特的脸型偏圆，颧骨上带着一层在长期伏案工作后形成的微红。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从警惕逐渐变成了辨认，又从辨认变成了确认。
克拉拉·韦斯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顿住了，然后她说出了那句像是从喉咙深处自己涌上来的话：“你是……你是‘读者’？”
落萼薇站在门槛外面，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是。我以‘读者’的笔名写了《百万支票》和另外几本书。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我想请你参与我下一部作品的创作。”
克拉拉·韦斯特的身体在那句话之后明显地僵了一下，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还扶在门板的边缘，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动起来。
然后克拉拉·韦斯特侧身让开了门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努力压住的、但压得不太完全的激动：
“请进。请进。屋里可能有点乱——我最近一直在写东西，到处都摊着稿纸。”
落萼薇跨过门槛走进那间不大的前厅，空气里飘着一股旧纸张、墨水和煮过的咖啡混合的气味。
靠墙的桌上堆着几摞书和散落的稿纸，桌角放着一只已经凉透了的搪瓷杯，杯壁上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
落萼薇在靠窗的一把旧扶手椅上坐下来，克拉拉·韦斯特在她的对面坐下，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目光仍然带着一种不太相信眼前景象的恍惚感。
“我读过你写的所有东西。”克拉拉·韦斯特开口说，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但那种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痕迹。
“《看不见的城市》读了两遍，《水磨坊与铁砧》我看了四遍——因为每次读完之后都觉得有些东西是我不小心漏掉的。”
“你那种把社会观察藏在寓言里的写法，比直接写评论文章更难，但也更持久。”
“读完之后它不会立刻告诉读者‘你应该这样想’，它让读者自己去想。我试过模仿你的风格，失败了。”
“我发现我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才能写出东西来。但自从试过模仿之后，我就再也写不出新东西了。”
“我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写出过任何能让我满意的东西了。以前写小说的时候，灵感会主动找上门来——”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条河在流动，我只需要把桶放下去就能装满。”
“现在河干了。我坐下来，翻开空白的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