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手伸向桌面上的笔筒,抽出一支蘸水笔,在合同初稿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
“演员保留部分舞台化表演元素的具体方式由双方协商确定。”
落萼薇把笔放下来,把合同推向奥托·默克尔的方向。
“这条可以加进去。但前提是那些舞台化元素不能破坏故事本身的现实质感。如果你能在保持故事真实感的前提下加入那些停顿,那我不会干涉。”
奥托·默克尔拿起合同仔细看了一遍那行新增的条款,然后他把合同放回桌面,朝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伸出手来。
落萼薇也伸出手,两人的手掌在桌面上方短暂地握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落萼薇说,她把合同和文件收起来放进桌面的抽屉里。
“三天之后开始筹备选角和场地。你负责提供你对男主角性格的理解和建议,我来处理资金和发行渠道。我们的拍摄周期不算长,但要求的质量不能低。”
接下来的一周里,落萼薇投入到了电影筹备的具体事务中。
落萼薇在那间密室里来回翻看着场地方案和摄影师名单,跟赫尔曼推荐的两位有经验的制片助手开了三次协调会。
他们确定了其中一家位于城郊的旧仓库作为主要室内布景的拍摄地点。
那间仓库的挑高足够高,墙面上那些斑驳的旧砖块和铁锈痕迹恰好能为电影提供一种底层街区特有的粗砺质感。
落萼薇还亲自去了一趟几家布料和服装店挑选男主角在不同场景中穿着的衣服——
一套看起来体面但细节处已经被穿旧了的深灰色正装外套,一件领口松垮但依然保持着基本形状的浅蓝色衬衫,一双鞋底已经磨薄但表面擦得还干净的黑色皮鞋。
那些衣服在落萼薇的要求下被搭配成一种“看起来像是一个曾经体面、但现在正在勉力维持那种体面”的人会穿的状态。
在选角的过程中,落萼薇发现了一个额外的惊喜:
奥托·默克尔带来的不只是他本人的表演能力,还有他在默剧剧场积累的一整套关于“如何让没有台词的段落保持吸引力”的经验。
当落萼薇把剧本中那些关于男主角走进面包房、裁缝铺和旅馆的段落给他看时——
奥托·默克尔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仓库的地面上用脚步标记着每一次停顿的位置和时长——
用身体的姿态变化来诠释从“不确定”到“假装镇定”再到“被热情招待时的那种微妙的享受”的全部转变。
奥托·默克尔的动作精确而富有表现力,每一个停顿都在观众的意识里留下一个可被回想的空间——
那是落萼薇在写剧本时没有完全想象到,但看到奥托·默克尔在排练中实际做出来之后立刻觉得“必须保留”的东西。
开拍的前一天晚上,落萼薇独自坐在庄园的书房里。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花园里那些曾经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树冠如今只剩下模糊的黑色轮廓。
落萼薇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一个能在舞台上用一个动作让不同阶层的人同时笑出来的演员,是一个真正的可用之人。他有可能是这个时代最接近卓别林那种天赋的人——”
“那种能在讨人欢心的同时让人思考的罕见才能。这样的人不能只是拍完一部电影就放他走。哪怕奥托·默克尔拒绝千百次,我也必须把他拉进社团里。”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奥托·默克尔拒绝,那就让他先拒绝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但我不打算接受任何一次拒绝作为最终答案。”
“奥托·默克尔的才华是一种资源,而资源不应该被浪费在孤立的演出里。我需要他站在我这边,用他的表演为那些更深的信息服务。”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首都方向那片在夜空中泛着淡橙色的城市光晕,把刚才那个念头在心里又转了一遍,确认了自己不打算退让半步——
哪怕那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说服一个有着自己坚持的艺术家。
电影筹备的进度在前两周里推进得比落萼薇预期的更快。
奥托·默克尔在仓库排练时展现出的那种精确的身体控制力让每一个场景的走位都在一次次的调整中逐渐逼近落萼薇脑海中的画面。
但落萼薇心里清楚一件事:剧本的改编部分正在拖慢整个项目的节奏。
落萼薇擅长写小说,擅长用文字在读者脑海里构建出完整的场景和情绪。
但把那些场景转化为可以逐条拍摄的分镜脚本和演员调度表,是落萼薇从未做过的工作。
那些关于镜头切换、景别选择、台词节奏和情绪递进的专业知识,在落萼薇过去十五年的阅读和写作训练中几乎没有涉及过。
落萼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从赫尔曼那边借来的《电影分镜与叙事节奏入门》。
书页上那些关于“中景镜头用于建立人物关系”、“特写用于强化情绪节点”的论述读起来清晰明了。
但要把那些知识实际运用到落萼薇自己那个关于“百万支票”的讽刺故事上,她总觉得差了一层。
落萼薇把书合上,靠进椅背里,抬起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木纹,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只靠我自己来改编这部小说,最后拍出来的东西可能会像是一本被拆散了的书页铺在桌面上——”
“每一段文字都在正确的位置,但它们之间的连接处缺少了一种只属于电影的黏合剂。我需要一个懂得怎么把小说里的讽刺转化成画面的人。”
当天下午,落萼薇在那间没有门牌号的密室里拨通了赫尔曼办公室的电话。
赫尔曼在电话铃响了第二声时接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在文件堆里抬起头来时的含糊质感:“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