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认出我了？”
“我认出的是那种相同的观察方式，”奥托·默克尔说。
“您在小说里写那些商人在看到那张支票前后的表情变化，和我在台上演那些工头和工人在机器面前的行为变化，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把日常生活中的细微动作放大到可以被看见的程度，让观众自己看出那些动作背后的荒谬。”
“我注意到那种技巧，是因为我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工作。”
落萼薇朝舞台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放低了一些：
“我正在把我的小说《百万支票》改编成电影，我需要一个能演出那个男主角的人——一个能同时演出‘窘迫’和‘从容’之间那种微妙差别的演员。”
“他在那些商店里的时候，必须让观众同时看到两种状态：一个没有钱的人在装出自己有钱的样子，同时他也在观察那些正在对他表现出热情的人。”
“如果一个人能够在一场表演里同时演出那种内外分裂的状态，那他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奥托·默克尔站在舞台边缘，他手里还握着那根作为道具的木柄锤子，锤头的铁面在剧场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奥托·默克尔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一些：“我需要一个靠谱的承诺。”
“不是那种拿了钱就消失的那种承诺。我的上一部戏的制片人卷走了全部预算跑了，留下了我和我的剧团在排练厅里干等。”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演你电影的主角，你得先让我相信这不是另一场骗局。”
落萼薇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办公室的地址和电话。”
“明天下午三点，你过来，我会把整个项目的预算表、拍摄周期和合同初稿都准备好给你看。你亲眼看了那些东西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接。”
奥托·默克尔接过那张名片，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迹，然后把名片对折了一下放进自己衬衫的前胸口袋里。
落萼薇转身朝剧场出口走去，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朝舞台的方向说了一句：
“你的表演让我觉得你不仅仅是一个默剧演员。你是一个能够在街头和剧院之间找到通道的人。”
然后落萼薇推开剧场的门走了出去，夜风裹着秋天的凉意迎面扑来，她缩了一下肩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沿着窄巷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落萼薇坐在那间没有门牌号的密室里，桌面上摊开放着三份文件：
一份用蓝灰色硬纸封面装订的预算表，一份用白色打印纸装订的拍摄周期表，一份用深黄色牛皮纸封面装订的合同初稿。
奥托·默克尔准时推门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比前一天梳理得整齐了一些。
进门之后奥托·默克尔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桌面上那三份文件上，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在落萼薇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落萼薇没有寒暄，她把预算表推到奥托·默克尔面前，“你先看这个。”
奥托·默克尔接过去，翻开了第一页，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缓缓移动着——
指尖沿着纸页的边缘一行一行地滑下去，偶尔在某些条目上停一下，像是在心里默算着那些数字的合理性。
落萼薇坐在对面观察着奥托·默克尔的阅读方式——
他的手指在遇到困惑的条目时会微微停顿然后继续往下，遇到他觉得合理的条目时会自然地加快速度——
那种阅读方式带着一种与表演无关的、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创造力。
奥托·默克尔看完预算表之后把它放在桌面左侧，然后伸手拿起拍摄周期表，翻开第一页，目光继续在那些日期和条目之间移动着。
落萼薇在对面安静地等着，直到奥托·默克尔把拍摄周期表也看完放在桌面右侧，又拿起合同初稿翻到了最后一页。
奥托·默克尔把整份合同合上放回桌面上，然后他才抬起眼来看着落萼薇。
“这个预算是合理的，”奥托·默克尔说，“比我想象的要合理。”
“你没有把大部分预算都压在主角片酬上，你预留了足够多的钱给布景、道具和后期制作。这让我觉得你在认真对待这件事。”
“拍摄周期表上的时间安排也留了足够的弹性，没有把每一天都排满到凌晨，这意味着你不会把演员和工作人员逼到身体极限。”
“但你那份合同有一条让我比较在意的地方——第二页关于发行权归属的那一段。”
落萼薇的目光在奥托·默克尔脸上停了一下，她把合同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那段关于发行权归属的条款上——
上面用标准的法律术语写着“影片的全部发行权及衍生权利归投资方全权所有”。
落萼薇把合同放回桌面上，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这个条款是整个项目的前提。投资方承担了全部风险，所以发行权和衍生权也必须由投资方控制。但我会在合同里加一条补充协议——”
“你的表演肖像权在电影宣传期间的使用范围会做明确的界定，电影下线之后你在片中的形象不会再被用于任何未经你同意的商业用途。”
“如果你能接受这个条件，那合同的其他条款都可以再调整。”
奥托·默克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一段时间。
然后奥托·默克尔开口说：“我还有一个条件。我想要在电影里保留一部分舞台表演的痕迹——不需要太多，只是几处。”
“比如在男主角走进那间面包房的时候，我想让他在门口停一下，像在舞台上走到边缘那样停顿片刻再跨进去。”
“那种停顿能让观众意识到他们正在看一个经过精心安排的故事，而不是一段试图假装自己很真实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