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为您预留明晚的座位。”
第二天傍晚,落萼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戴着一顶软呢帽,独自走进了那间位于西区一条窄巷深处的剧场。
剧场的前厅不大,铺着一张暗红色的旧地毯,墙面上贴着几张手绘的演出海报。
海报上画着一个夸张的、穿着工人背心的人影正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面,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向什么东西投降又像是在拥抱什么。
落萼薇把票递给检票员时注意到剧场内部坐了大约七八成满的观众——
那些人当中有穿着深色西装的商人和穿着粗呢外套的工人,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女和戴着旧鸭舌帽的年轻男人。
不同阶层的人在同一场演出里共享着同一个空间,那种混合在首都的其他剧场里并不常见。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舞台中央亮起了一束冷白色的追光。
奥托·默克尔从舞台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背心和一条卷起裤脚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沾着灰的旧皮靴。
奥托·默克尔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化妆,但他站在那束光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变成了另一个存在——
肩膀微微前倾,脚步带着一种因为长期在硬地面上站立而形成的沉重感,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警觉的光。
奥托·默克尔开始表演了,整个演出没有一句台词。
奥托·默克尔面前有一台用木板和铁管搭建起来的简易装置——
一个用旧铁砧和木柄锤子组成的“机器”,但他演绎的方式是整个表演的核心:他把那台机器当作了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活物来对待。
奥托·默克尔蹲在那台机器旁边,用一只手扶着机器的侧面,另一只手在机器的表面轻轻抚摸,像是在安抚一匹焦躁的马。
然后奥托·默克尔开始尝试操作那台“机器”——他把那根木柄锤子拿起来,在铁砧上敲了一下,那声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剧场里回荡开来。
奥托·默克尔紧接着又敲了一下,然后第三下,第四下——
节奏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随着那些敲击声摆动起来,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舞蹈。
奥托·默克尔的手臂在摆动中逐渐变得沉重,他的呼吸在灯光下变得可辨,他的面部表情在那些反复的敲击之中呈现出一种从专注到疲惫再到某种近似狂喜的变化过程。
在奥托·默克尔那些夸张而出色的表演动作里,落萼薇看到了那种她正在寻找的东西:一种用身体语言把深层的讽刺和批判传递给观众的能力。
奥托·默克尔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那个工人在机器旁边站立了太久之后身体开始扭曲、他开始模仿机器的节奏、他在那些重复的机械运动中寻找到了某种近似舞蹈的节奏——
那些动作不需要任何一句台词就能让观众理解一个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如何被机器驯化又如何试图从中找回属于自己的节奏。
而且落萼薇注意到一个让她在座位上微微坐直了身体的现象:
那些穿着深色西装的商人在演出过程中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他们反而在那些讽刺性的桥段出现时发出了笑声。
当奥托·默克尔在台上表演“工头”如何用一根看不见的鞭子在“工人”身后挥舞时,那些商人笑了。
当奥托·默克尔在台上表演“老板”如何在办公室的窗前悠闲地喝着茶,而“工人”在窗外的工地上拼命敲打时,他们也笑了。
他们的笑声在剧场里响起,带着一种落萼薇熟悉的、像是人在面对一种被巧妙地包装起来的批评时才会有的那种反应。
落萼薇坐在靠后的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舞台上的那个人影。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有一种超越表演的能力——他不是在扮演一个工人,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讲述工人与机器之间的全部关系。”
“那些有钱人笑了,因为他们觉得那只是一个夸张的喜剧。”
“但那些同样在场的工人观众没有笑,或者笑得不一样——他们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更苦涩的东西。”
“同样的表演在同一群观众面前产生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解读。这才是真正的讽刺艺术——让不同的人在同一句话里听到不同的意思。”
演出结束后,落萼薇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落萼薇等到其他观众陆续走出剧场之后才站起来,沿着过道向舞台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看见奥托·默克尔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衬衫,正蹲在舞台边缘收拾那些作为道具的木板和铁管。
奥托·默克尔的动作带着一种与舞台上相似但却更加松弛的节奏,像是正在完成某种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日常任务。
落萼薇在距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她开口说:
“你那个‘工头挥鞭’的段落很有张力。你在台上做出那个动作的时候,我看到第三排左边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笑出声了。”
“他在笑,但坐在他旁边那个穿工装背心的男人没有笑。那种同一种表演在不同观众身上产生完全不同反应的效果,就是讽刺本身应该有的样子。”
奥托·默克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落萼薇。
奥托·默克尔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时比照片上更浅一些,是一种介于灰和绿之间的颜色,在那双眼睛的周围有一圈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形成的淡淡青色。
奥托·默克尔的声音在说话时比落萼薇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喉咙里有一层薄薄的沙砾的质感:
“您是写《百万支票》的那位‘读者’?我上周读过了。那是一本很好的书。”
“它的讽刺藏在每一个字下面,但没有一个词直接说出来。那种技巧很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