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刚走过矮桌旁边时，壁挂式电话机发出了短促的铃声。
落萼薇停下来转身拿起听筒，把它贴在耳边。
“喂？是谁？”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汇报时的谨慎：
“落萼薇小姐，是我。那个人已经把支票带回来了，他现在就在我们这边。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落萼薇的目光扫过门厅的方向，确认凯恩还在餐厅里没有出来，然后她对着听筒说：“我现在就过去。到那边再说。”
落萼薇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支架上，然后快步走上楼回到卧室。
落萼薇在衣橱前站了片刻，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猎装外套，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根低马尾，然后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推开了橡木大门。
石阶下停着那辆黑色汽车，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落萼薇弯腰坐进后排，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引擎发动起来，轮胎碾过碎石车道发出沙沙的声响，汽车沿着椴树大道驶出了铁艺栅门。
汽车穿过清晨的街道驶入北区那条安静的街道，在那栋外观普通的灰砖办公楼前停下来。
落萼薇下了车，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走上一段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窄楼梯，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深灰色的百叶窗半拉着，把晨光切成一道道平行的亮线落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
赫尔曼没有在场，但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落萼薇认识的核心层成员，一位约莫三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外套，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端正而警觉。
另一个人坐在核心层成员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
外套的袖口和衣角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但整个人坐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中带着一种近似于紧张的拘谨。
那个人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有些凌乱，鬓角处有几根翘着。
面部轮廓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后留下的棱角分明感，眼窝深处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阴影。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双手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他就是被刊登上新闻的那名男子。
核心层成员站起来，朝落萼薇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后侧身让出了桌前的空间：
“落萼薇小姐，人已经带过来了。他按照您的要求把那张支票带回来了。”
那名男子听到声音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男子站起身，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折叠好的深棕色皮夹，打开皮夹时动作带着一种过于谨慎的缓慢。
男子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支票，支票的纸张挺括，边角没有丝毫折痕。
男子把支票双手递向落萼薇，那姿态像在传递一件贵重而脆弱的物品。
落萼薇伸手接过来，没有立刻细看，只是把它夹在指间，然后朝核心层成员微微颔首。
核心层成员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落萼薇和那个男人，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
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照亮了支票纸张上那些印着暗纹的区域和写着面额的手写数字。
“坐吧。”落萼薇说，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例行询问时才会用的平稳节奏。
落萼薇在赫尔曼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把支票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仍然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但男子的姿态比刚才略微松了一些，像是把那件物品转移出去之后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被松开了一点点。
落萼薇用指尖点了点那张支票的边缘：“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你把支票拿出去之后，那些人是怎么对待你的？”
男人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因为紧张和赶路而微哑的质感：
“正如您之前说的那样……人们一旦看到这张面额大得吓人的支票，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去了几家店铺，第一间是面包房，我只是拿了一条黑麦面包，跟老板说我身上暂时没有零钱，能不能赊账。”
“老板看了一眼那张支票，他的眼睛就直了，然后他笑着说‘不急不急，您随时方便再付’。”
男人的语速在讲述时逐渐变快了一些，“后来我又去了裁缝铺，我身上的外套其实已经穿了很久了，我想换一件新的。”
“老板量了我的尺寸之后说‘您尽管穿走，支票的事以后再说’。”
“然后我去了旅馆，一开始老板还让我先付押金，但我掏出那张支票放在柜台上之后，他就改口了，说‘您先住着，钱的事不急’。”
“我在那个旅馆里住了五天，没有付过一分钱，每天还有人给我送早餐到房间里。”
“后来我去了几家不同的店铺——日用品店、餐饮店——他们也一样。”
“有些店主甚至主动问我要不要多带一些东西，说‘反正您有这个，随时可以付的’。”
落萼薇坐在椅子上听着，她没有打断男人的叙述，只是在他停顿的时候微微点头。
男人继续往下说，语气里那种最初的紧张逐渐被一种近乎困惑的平淡取代：“我以前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待遇。”
“走在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进店铺老板亲自来招呼我，有人主动给我倒水、让我坐下、问我需要什么。”
“我说‘我没带现钱’，他们都笑着说‘没事没事，您以后再来就行’。”
“有一次我去一家餐馆吃饭，吃完之后我说结账，老板看了看那张支票之后居然说这顿他请，让我以后多来坐坐。”
“我有一瞬间几乎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有那么多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