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张支票，把它举到百叶窗的亮光中看了一眼——
纸张的质感确实像正规银行票据，水印清晰，数字栏的填写笔迹是她自己的。
落萼薇把支票放回桌面上，然后用一种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结论的语气开口：
“你知道吗，实际上王国的任何一家银行都取不出那么多钱。这个国家有很多银行动不动就会宣布破产、卷款跑路——”
“这种事情发生得太频繁了，以至于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把存款放在银行里。银行的保险库里根本没有存够那么多钞票，央行也没有。”
“这张支票看起来面额大得吓人，但实际上它只是一张纸，跟废纸没有什么区别。它上面印的那些数字，没有任何一家机构能够兑现出来。”
落萼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层光在落萼薇说出“废纸”两个字时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
“但正是这张不能兑现的支票，让你在那些店铺里得到了免费的待遇。这不是因为钱本身的力量——是因为人们对‘钱’的想象的力量。”
“他们以为你拥有那张支票就意味着你拥有足够的财富，所以他们提前把待遇给了你，希望从你未来的支付中获得回报。”
“这是一种预付的尊重，建立在一种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偿还之上。”落萼薇把支票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你只需要把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事情告诉我，你去了哪些地方、遇见了什么人、他们说了什么话、他们的表情是怎么变化的……”
“你进了店铺之后他们的态度在看见支票的前后有什么差别——每一个细节都要说出来。不需要修饰，不需要美化，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讲述。
男人讲了面包房的老板在看见支票后从冷淡到热络的全过程，讲了裁缝铺里量尺寸时老板一边用软尺量一边问“您喜欢什么样的式样”——
讲了旅馆里前台在接过那张支票之后怎么亲自领他上楼还帮他提了行李。
男人讲了在餐馆里服务员报菜名的时候忽然多加了几个推荐菜，讲了日用品店的店员在他走出门口时追出来递给他一包用纸包好的干果。
男人讲的那些事情在落萼薇听来全部都是她预料之中的——
人们在面对一个被标记为“富有”的符号时，会主动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把资源提前分配给那个符号的持有者，哪怕那些资源的分配没有任何实际保障。
但落萼薇仍然认真地听着，偶尔在男人停顿的时候发出一声“嗯”来示意他继续。
落萼薇让男人讲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他把最后一件小事也讲完了。
男人放下交握的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打开，用笔尖在纸页上快速记了几条关键词：
面包房——赊账——立刻同意。
裁缝铺——定制——主动提议。
旅馆——入住——升级了房间。
餐馆——免费请客。
日用品店——额外赠送。
然后落萼薇抬起头看着男人，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一些：“这些内容足够我写一篇新小说了。”
“你提到的每一个细节都不需要做任何修改，因为这篇小说要讽刺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那种对金钱符号的崇拜——”
“当一张不能兑现的支票能让一群人表现得像是已经提前拿到了回报一样。”
“这篇小说不会触犯这个社会的任何势力，因为它不指责教会，不指责国王，不指责政府。”
“它指责的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做的行为，而那种行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人会为它辩护，也没有人会为它定罪。它可以堂堂正正地发表出来。”
落萼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她的语气稍微放低了一些，像是正在陈述一段已经被她提前准备好回答的对话：
“这张支票是我父亲帮我申请的。我当时跟他说我需要一张面值百万的支票做一场社会实验，用来收集素材写一篇新小说。”
“他问我为什么需要这么大面额的，明明这种支票根本花不出去。”
“我说我就是要看看人们会不会因为一张面额很大、但本质上和废纸差不多的支票而产生反应。他没有再追问，就帮我去办了。”
“维森赫家族在银行体系里的关系足以让任何一张正规支票在手续上看起来合法无误——只要不涉及兑现，它就是一张完美的道具。”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里，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只小皮袋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报酬。按照之前约定的数额。你拿到之后可以继续做你自己的事情，但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考虑留下来——”
“这个组织需要像你这样的人，见过各种场面、能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知道怎么在别人的目光中保持清醒。”
男人看着那只皮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
“我……我再想想。”男人说。
落萼薇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她在门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男人：“如果决定留下，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百万支票》出版后的第一个星期，首都的三家主要书店都在入口处最显眼的展台上摆出了那本深灰色封面、书名用烫金字体压印的小册子。
落萼薇在第二天傍晚路过书店橱窗时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印在封面上方一行比书名稍小的字里——
“读者 着”，那三个词在街灯初亮的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落萼薇隔着玻璃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在柜台前拿起一本翻了翻，然后付了钱夹在腋下走了出去。
第二个星期，印刷厂加印了第二批，数量比第一批多了一倍。
第三个星期，第三批加印的通知送到了赫尔曼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