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资本对底层的剥削形式，在这种剥削关系下，‘技术为人服务’转变为‘人为技术服务’。”
“药物实验死去的人比治好的人更多，人命反而成了技术的工具，人体实验毫无疑问是反人类的，而大多数人的贫困是这种体系下的必然产物。”
落萼薇睁开眼睛，日光灯冷白色的光重新涌入她的视野，把走廊两侧墙壁上那些褪色的宣传海报照得清晰可辨。
其中一张海报上印着一行字：“您的参与，将为人类的健康事业做出贡献。”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走廊尽头的出口方向走去。
落萼薇走出几步之后又在心里补了一句：这种人体实验本质上也是一种社会出清好人的机制。
虽然这个社会亲情淡薄，大多数人的亲人如果生了重病，大多数人不会选择花钱治好他们。
但是那些健康的好人见到自己亲朋好友生病之后，不得不来接受药物实验，为亲朋好友攒下治病的钱。
这导致好人在这个社会更难生存，而那些没心没肺的烂人，反而更容易在这个社会中活下去。
好人死了，留下的就是烂人。
烂人越积越多，这个社会就变成了一个由烂人组成的社会，而好人越来越少，直到好人彻底消失。
汽车已经停在石阶下方，司机拉开了后座车门。
落萼薇弯腰坐进后排，把那本笔记放在身侧的座位上，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引擎发动起来，轮胎碾过园区内的砾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穿过那扇铸铁大门时两侧的保安微微欠身。
汽车驶上通往郊外的公路时，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工业园区的灰砖建筑变成了深秋的田野，收割后的麦茬地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干枯的灰黄色调。
落萼薇靠在座椅靠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垂落的碎发。
落萼薇的眼皮开始发沉，长时间保持专注的观察和笔记让她的眼睛有些酸涩，但她没有在车上睡着。
汽车穿过城门洞时街道两侧的煤气路灯已经全部点亮了，店铺橱窗的灯光明亮而温暖，从车窗两侧缓缓掠过。
汽车在铁艺栅门前减速时门房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铁门向两侧滑开，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汽车在主楼门前的石阶下停稳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落萼薇从车上下来走进门厅，壁灯已经全部点亮，暖黄色的光照在灰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泽。
落萼薇在门厅里站了几秒钟，侧耳听了一下主楼里那些细小的声音——
厨房方向传来仆人收拾餐具的声响，走廊深处有人在走动，楼上没有灯光透出。
落萼薇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落萼薇把那本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重新读了一遍刚才写下的那些记录。
然后落萼薇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干净的蘸水笔，蘸了墨水，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段更详细的观察笔记。
落萼薇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煤气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雾中化开，远处的椴树大道在月光下显现出一条暗灰色的线条。
落萼薇拉上窗帘，换上了睡袍，熄灭了床头柜上的蜡烛，躺在了床上。
黑暗笼罩下来，天鹅绒帷幔的轮廓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团深色的影子，落萼薇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时，落萼薇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落萼薇睁开眼睛，听见了厨房方向传来的锅具碰撞声和走廊里仆人们走动的脚步声。
落萼薇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到地毯上。
落萼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花园里的灌木丛在薄雾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落萼薇洗漱之后从衣橱里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裙换上，然后推开门走下楼梯。
凯恩已经坐在餐桌的首座了，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只白色细瓷盘，盘子里盛着煎蛋和烤蘑菇。
落萼薇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双手交握低头说了一句“感谢救世主赐予这食”，然后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燕麦粥送进嘴里。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落萼薇吃完早餐后站起来，走向门厅的报纸架。
落萼薇拿起那份刚送到的早报，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目光被一条印在版面中部偏下的新闻吸引住了。
那则新闻的标题不算大，但用了加粗的字体——“神秘男子持百万支票全城消费，商家争相殷勤招待”。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行标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始阅读正文。
正文写道：“近日，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手持一张面值为百万金币的巨款支票出现在首都多家店铺和场所中。”
“该男子自称名为‘某’，持有此支票在全城进行消费活动。”
“据多位目击者描述，该男子所到之处，商家无不殷勤招待，不仅允许其赊账消费，更有人主动提供免费饮食与住宿。”
“一位不愿具名的珠宝商对记者表示：‘那张支票我虽然无法当场兑现，但能持有这种数额支票的人想必非富即贵，与其得罪不如交好。’”
“一名旅馆经营者也证实，‘那名男子入住时自称不会立刻支付现金，但看到那张支票之后我立刻就让他住了进来。’”
“然而，当记者试图核实该支票的银行兑现额度时，多家银行均表示该支票虽为正规票据——”
“但其票面金额超过了该银行单日最高兑现上限，且该支票登记的账户名下并无同等数额的现金储备。”
落萼薇的嘴角在晨光中微微弯了一下，她把报纸叠好放回报纸架上，转身朝客厅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