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站在金属床边，没有追问。
落萼薇只是在心里把那些描述记了下来，然后走出房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落萼薇跟着冯·瓦尔特和那位年长的医学家穿过了更多的房间和走廊。
他们在不同的操作台前停留，有时在旁边观察，有时亲手接过注射器或采血针。
落萼薇操作了几次静脉穿刺，其中一次因为在针尖刺入皮肤后角度偏移了微小的距离导致第一次没能成功进入血管，需要在皮下重新调整方向。
落萼薇感觉到那针尖在皮肤下方移动时，那志愿者的前臂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
但落萼薇没有立刻把针拔出来重新扎，而是轻微调整了角度再继续推进，第二次顺利进入了血管。
落萼薇抽出血液时那志愿者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松开了。
在一个更大的房间里，落萼薇看见了一排正在等待抽血采样的志愿者。
那些志愿者的年纪从十来岁到五十多岁不等，男女老少坐在靠墙的长凳上，有的低着头，有的靠着墙闭着眼，有的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剧烈地咳嗽，身体随着每一次咳嗽而猛烈地向前倾，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包。
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学家走过去，弯下腰说了一句什么。
那老妇人摆了摆手示意她没事，但她的咳嗽仍然没有停止，咳得脸颊泛红，嘴角渗出一丝唾液。
年轻医学家等老妇人的咳嗽稍微平息下来之后，握住她的手臂开始绑止血带。
那老妇人咳嗽着把手臂伸直伸过去，任由针尖刺入皮肤，整个过程没有停顿，像是已经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机械协作。
落萼薇看见了另一个座位上的中年男人，他的双腿在不住地抖动着，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绀色，呼吸短促而浅。
中年男人旁边坐着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那男孩正用一种缓慢而用力的方式揉着自己的胸口，像是那里有某种沉滞的东西正在阻碍他的呼吸。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学家走到他们面前，用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指翻开那男孩的口腔检查了一下。
医学家又看了看中年男人的手指末端指甲颜色的变化，然后在表格上快速写了几个数字，没有与他们进行任何对话。
落萼薇在靠墙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位被抽完血的老妇人被扶到另一张椅子上。
老妇人的咳嗽还在继续，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短促，像是肺里的空间正在被某种东西压缩。
旁边一位医学家拿着试管架走过去的动作没有任何明显的停顿，试管架上的玻璃管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线，在桌上投下一道道细长而整齐的光影。
这栋建筑里，那些有遗传症或并发症的志愿者在服用药物后，那些病症在药物的刺激下猛烈发作，然后他们被强行摁住完成抽血、体检和数据记录。
记录完数据之后，医学家们拿着刚刚取得的血样和记录数据，兴高采烈地对另一个同事说“我之前在这个药物上的结论是对的”。
然后那个同事也会点头，接着提议再招一批人来做另一轮实验，因为之前的数据“好像还缺一些东西”。
在走廊拐角的一间小观察室里，落萼薇看见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小腿的肌肉明显萎缩，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缺乏血色的光泽。
一个妇女坐在年轻女人的旁边，和其他志愿者聊天时自称是年轻女人的母亲，母亲的声音平静而疲惫，像是已经反复讲述过很多次：
“她以前在工厂干活的时候摔过一次，摔完之后腰一直疼，后来慢慢两只脚就不一样了。”
“我们凑钱去大医院看了好几次，医生说要做手术，但是手术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加起来我们根本拿不出来。”
“后来有人告诉我们可以来这边报名参加新药测试，说是针对神经损伤的新药，有可能会有帮助。”
“至少可以给她一个机会试试。如果真能治好当然最好，如果治不好……还有一笔赔偿金可以拿，至少够她以后买轮椅和尿布。”
那年轻女人在母亲说话时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抬头，没有插话，像是在听别人讲述一个已经被讲过了很多次的故事。
落萼薇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的边缘，没有走进去。
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医疗费太贵，治不起病，唯一的希望就是试药看看新药能不能治好自己。
但很多事情的重点不在于钱，而在于命。
钱再多，也有买不回来的东西。
就像那个年轻女人，她来参加实验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治疗那条已经萎缩了的腿——
但如果实验中出现了预期之外的反应，年轻女人的身体状况可能会比进来之前更差，到时候那些钱可能连轮椅和尿布都买不到了。
落萼薇从门框边收回手，沿着走廊继续往回走。
落萼薇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浅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鞋跟与地面接触时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
落萼薇在一扇通往主走廊的门前停了一下，侧过身，靠着一侧墙壁站了一会儿。
走廊两侧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低沉的气流声，混杂着远处某扇门开关时的碰撞声和隐约的谈话声。
落萼薇闭上眼睛，让那些刚刚听到的声音和看到的画面在她的意识里缓缓沉淀。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系统把人的身体当作一种可以被反复使用、可以被消耗、可以被计价的资源，人们不是因为生病才来这里的——”
“他们来这里是因为他们贷款了又没有钱，因为他们有亲人病了又没有钱，因为他们已经到了除了把身体放进这个机器里赌一把之外没有任何选择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