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注意到那位医学家在手边的一份表格上迅速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表格的栏目中有一栏写着“口腔综合评分”,旁边是一个用铅笔填写的数字。
落萼薇看见那个数字被写成了“五”,旁边画着一条短横线,横线的末端标注着“中下等”。
“同一场实验里不是每个人拿到的工钱都一样吧?”落萼薇问。
冯·瓦尔特微微点头,“没错。”
“我们根据志愿者的初始身体状况、既往用药史和器官功能储备评估来确定他适合的剂量范围,同时也根据那个评估结果来制定他的报酬等级。”
“身体状况越好的人,我们能在更高剂量区间内观察到更完整的药物反应数据,这样的志愿者价值更高,报酬也更高。”
“身体状况一般或者有既往药物依赖史的人,我们只能在较低剂量范围内使用他们,能收集到的数据类型相对有限,报酬自然也会低一些。”
“像刚才那位先生……”冯·瓦尔特朝那扇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他的口腔综合评分是中等偏下,所以我们只给他安排了低剂量组的实验,报酬大约是最高等级志愿者的六成左右。”
“而那些身体状况比较好、没有长期成瘾性药物使用记录的人,可以拿到完整报酬——大约是他们之后正常工作一周收入的两倍左右。”
落萼薇的目光从那扇门的缝隙间移开,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在经过一扇半掩的防火门时,落萼薇闻到了一股混着消毒液和某种发酵有机物气味的浓烈气息。
那气味比之前在通道里闻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刺鼻,带着一种让人想要立刻屏住呼吸的本能排斥感。
落萼薇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比走廊低两级台阶,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地砖的表面有几道被反复冲刷后留下的深色水渍。
房间中央的金属台面上躺着一具已经被撤去生命维持设备的人体,面部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色的、失去弹性的半透明质感——
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残留着一圈淡粉色的泡沫痕迹。
台面的边缘处有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深色液体,正沿着金属边缘向下缓慢流淌,在滴落之前被台面下方的收集盘接住了。
在金属台面的侧面,一个穿着深色皮围裙的收尸人正在弯着腰,把那具尸体从台面上抬起,小心地移进一只深灰色的厚实运尸袋里。
收尸人的动作熟练而平静,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重复过成百上千次的事情。
收尸人的面罩下方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眼神专注而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冯·瓦尔特站在落萼薇身后,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那一例是今天早上发生的,药物诱发的急性肝功能衰竭和心脏骤停,从开始出现明显症状到最终停止心跳大约只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他的耐受基线本来就不高,我们在这轮实验里已经将他的剂量下调了两级,但他对这种新药的代谢产物清除能力依然不足,最终导致了毒性累积。”
“这种极端反应的概率在我们总体受试者中只占百分之三左右,属于小概率事件,但也是我们收集最关键的毒性数据的来源之一。”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具被装入运尸袋的人体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她移开视线,转身走出了那间房间。
走廊的灯光在防火门重新合拢时被切断了,落萼薇发现自己站在一段相对安静的通道中,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是关于“新型镇静剂疗效观察项目”的招募说明,大字标题下面印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学家微笑的侧脸照片。
落萼薇的目光从那张照片上移开,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的大衣面料干净整洁,前襟的扣子全部系好,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领边和一条深红色的领带。
他的鞋子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底边缘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向后抿去,鬓角处有几根银白色的发丝被整齐地压平。
他的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公文包的表面有一道被反复摩擦后留下的亮痕,像是被人紧握着走过很多条走廊之后才会形成的独特磨损。
那男人的身体姿态带着一种落萼薇很熟悉的东西——那种随时准备被赶走、随时可能失去立足之地的紧绷感,被一层精心维护的表面衣饰包裹着。
他的目光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扫动,像是在寻找某扇正确的门,又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认出来。
他的左手握着一份叠好的文件,指尖微微用力,纸页的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他那件深灰色大衣的肩线上,那里有一处被仔细缝补过的痕迹,针脚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灯光打在布料表面时那道缝补的纹路会微微凸起,像是一条被精心隐藏起来的裂缝。
他的皮鞋保养得很好,但鞋底的边缘处有一小块开胶的痕迹,被深色的鞋油覆盖过,不蹲下来看很难发现。
落萼薇在心里想,中产阶级一旦被发现生活的不够体面,就会被银行收走房子赶出社区,变成流浪汉死去。
而那些房子即使被收走了,房产税依然要交,因为他们签过合同,合同上写的是“无论房屋是否被占用,税款均需按年度缴纳”。
哪怕人已经被赶出来了,债务依然跟着他们,像一条看不见的链条,拴在他们的脚踝上,拖进贫民窟的暗巷里。
落萼薇没有追问那个中产男人,她只是侧身让出通道,让他继续向前走去。
中产男人在经过落萼薇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扇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