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病号服袖口松松地垂着，露出的前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针眼——
有些是暗红色的新痕，有些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的旧疤，密集地排列在皮肤表面，像是一条被反复刺入又反复愈合的细长地带。
他的皮肤颜色是那种偏冷调的白，针眼在那种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排又一排被钉进去的暗色图钉，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清晰地显现出来。
落萼薇的目光在他的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那个男孩的视线正从她的方向扫过来。
那目光平静而空洞，像是已经看了太久的天花板，开始对身边经过的人失去好奇心的那种麻木。
然后落萼薇听见冯·瓦尔特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来：“那个孩子今年十七岁，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因为一场急病去世了——”
“父亲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两年前在卸货时被滑落的货箱砸断了左腿，丧失了大部分劳动能力。”
“现在父子俩住在城南一间不足十平方的木板房里，他的父亲因为腿伤长期卧床——”
“需要定期换药和治疗，但他们家的收入来源只剩下父亲每月从社区救济站领到的两块钱和一些零散的资助。”
“这孩子去年冬天开始瞒着他父亲来参加一些短期实验项目，这样每轮结束后拿到的钱可以回家一部分给父亲买药和食物，另一部分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他没有告诉他父亲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只是每个月回家的时候会给父亲带一些钱，说是在学校附近打零工赚的。”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男孩苍白的前臂上，那些针眼在冷光灯下形成了一种触目的纹理，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覆在他的皮肤表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了，落萼薇只捕捉到了几个碎片——“明年应该……回不去了。”
冯·瓦尔特也听见了那句话，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低声补充了一句：
“他签的是一个长期观察协议，周期比较长，他参加的是其中一种新药组合的剂量探索试验，副作用比较大，我们目前还在观察他的耐受情况。”
“他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他最近开始出现一些新的症状，我们正在评估他是否适合继续参加下一阶段的实验。”
落萼薇的目光没有移开，她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明年应该回不去了。”
落萼薇想起杨素行记忆里那些在跨年夜前夕依然亮着灯的小餐馆——
想起那些在社交媒体上发着“今年不能回家了”的帖子的人，想起那些被挂断电话之后依然响着忙音的听筒。
而那孩子说的话比那些更轻，也更深——他已经在把自己的死亡当作一件需要被预先告知的事情来对待了。
他在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那个已经不在了的母亲他不会再回来了，而他说话的对象其实是他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句话里真实的分量。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在经过第三扇半开的门时她的目光扫了进去。
那间房间里站着三位穿着深灰色实验室外套的医学家，他们围着一张不锈钢台面。
台面上躺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那男人的手臂被固定在台面的两侧，手腕处露出密集的针眼和一处明显的暗色静脉炎痕迹。
其中一位医学家正在查看那男人手臂上的导管接口，另一位医学家手里拿着一只试管，管底沉着暗红色的血液样品。
第三位医学家站在男人头部附近，手里拿着一盏小型检查灯，正俯身照向男人的口腔内部。
那男人的嘴被撑开器固定着，下颌微微下垂，露出排布不太整齐的牙齿和暗红色的牙龈。
那位医学家用一根压舌板压住他的舌头，灯光照进他的口腔深处，观察着他的牙床、咽喉后壁和舌苔的质地与颜色。
他的动作细致而快速，像是一个熟练的牲畜贩子在查看一头新到的牲口的口腔健康程度，以此来判断它的年龄、营养状况和可能的病史。
冯·瓦尔特的声音在落萼薇耳边低低地响起来：“那是我们这边的一种常规筛查程序。”
“新来的志愿者的身体状况和既往用药史会影响他们适合参加哪种类型的实验。通过检查口腔，我们可以看出很多东西——”
“比如牙龈萎缩的程度可以反映出长期营养不良和钙质流失的状态，牙齿表面的磨损图案可以反映出这个人过去是否长期咀嚼过硬的食物或者有磨牙的习惯——”
“舌苔的颜色和厚度可以反映出肝功能和消化系统的潜在问题，咽喉后壁的血管扩张程度可以反映出这个人是否有过长期的情绪压抑或者睡眠障碍。”
“最明显的是牙齿表面的染色——如果您仔细看的话，那些牙齿表面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焦油状沉积物。”
“那不是普通烟草造成的，那是长期吸食某种成瘾性化学物质后留下的特殊痕迹。”
“通过这种检查我们可以初步判断一个志愿者过去的阶级生活状态和健康水平——”
“从而决定他适合参与哪种类型的实验、需要什么样的剂量配比，以及他的身体承受能力大概在什么范围。”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被迫张开的嘴里，他的牙床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牙龈的边缘有一圈浅白色的溃疡斑，像是一层被反复摩擦之后留下的疤痕组织。
男人的舌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灰白色舌苔，边缘泛着一圈深黄色的边界线。
那盏检查灯照进他口腔深处时，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制的呜咽声，像是一个人在被迫承受一种他无法拒绝但又难以忍受的东西时的生理性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