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转身往回走，经过一间开着门的房间时看见了三个正在等待抽血的志愿者。
其中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女孩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她的右臂上缠着一圈被血迹浸透的纱布。
纱布的边缘渗出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在浅灰色的布面上形成了一块深色的硬痂。
女孩的眼眶通红，嘴唇紧紧抿着，嘴角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渗出一丝细小的血痕。
女孩的皮肤呈现出那种偏冷的白色调，在日光灯下像是一张被反复漂白过的纸。
而女孩手臂上那片密集的针眼像是被深色墨水画上去的细点，均匀地分布在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内侧区域。
那些针眼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的旧疤，像是愈合了很久的痕迹，而靠近肘弯处的那一片则是暗红色的新痕。
每一处针眼周围都泛着一圈淡黄色的皮肤收缩纹，像是被反复注射后形成的硬结。
那个女孩没有在哭，但她的喉咙里持续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被压住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高，但那种持续的低频振动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女孩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的手臂上同样布满针眼，但他靠墙坐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忽略掉周围的一切。
在房间的角落处，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外套的女工正在低声跟身边另一个女工说着什么：“我弟弟昨天说他快要饿死了，我这才来的。”
“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我只能把工资寄回去一部分，剩下的留给自己买药和付房租。我不想死的，但是我没办法。”
落萼薇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孩子们独自来参加药物实验，因为他们家没钱吃饭快要饿死了，所以不得不故意瞒着家人自己来报名。
他们在来的路上可能会想很多次自己要不要回头，但每一次都会继续往前走，因为回头意味着家人明天仍然没有饭吃。
而那些医学家在检查他们口腔的时候，像看牲口一样翻开他们的嘴唇观察牙齿表面的染色——
在表格上写下“中下等”或者“上等”的评分，然后根据那些评分给他们标一个价格——
人的身体被分成三六九等，像市场上被分级的牲畜一样被估价、被称量、被投入不同的剂量组去承担不同的风险。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孩的手臂上，那些密集的针眼在白色的皮肤上形成了一种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图案，像是有人用细针在纸上反复刺出的孔洞排列。
那女孩的呜咽声还在持续着，声音比刚才稍微小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耗尽最后的力气之后开始进入一种半麻木的状态。
女孩的手指攥着椅子的边缘，指节的骨节在皮肤下凸起，指甲的边缘已经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落萼薇在心里想，穷人就是这个王国医疗技术先进的基础。
每一次药物实验、每一组新药数据、每一行关于副作用和剂量的标注说明，都是从他们身上采集而来的。
来接受药物实验的人越多，药物说明书上关于种种后果的描述就越加详细。
而那些医学家们在采集完了数据之后，会把那些数据整理成论文、写成报告、提交给监管部门。
然后那些新药会被批准上市，被那些有钱人买回去治疗头痛和失眠。
但那些提供了数据的人，那些在实验过程中呕吐、痉挛、肝损伤、肾衰竭的人，他们在实验结束后会被送出实验室——
回到那间漏水的地下室或者木板房里，带着一身终身无法治愈的后遗症，被制药公司忽略，最终成为这个体系的背景。
而那些因为药物实验而死去的人，会被收尸人装进深灰色的运尸袋，送去处理掉，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篇论文的致谢栏里。
落萼薇从门口转过身来，沿着走廊朝冯·瓦尔特所在的方向走回去。
落萼薇的脚步在走到冯·瓦尔特面前时停住了，落萼薇抬起头来看着冯·瓦尔特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然后开口说：
“我想要亲手尝试一次。我想亲手参与一次人体实验。你给我安排一个活生生的受试者——我来操作，你来监督。”
冯·瓦尔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没有立刻出来。
冯·瓦尔特过了大约两三秒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快速判断这句话的意图和可能的后果：“小姐……您确定您想亲自操作？”
“我们这个环节涉及的药物注射和样本采集都有一定的技术要求，如果您之前没有相关的训练和经验，直接操作可能会对受试者造成不必要的风险。”
“而且这些实验的流程都是有严格记录的，任何操作者的变更都需要在实验记录上签字确认，这不是一件可以随便参与的事情。”
落萼薇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她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过之后才决定说出口的笃定：
“我说了，我来操作。你给我安排一个受试者，不会出任何问题。如果我有操作不当的地方，你在旁边纠正我就行了。”
“我只是想亲手感受一下那个过程——不是为了伤害谁，是为了理解。我需要了解这个流程的每一个细节，从注射到采集，从给药到观察。”
“任何知识如果没有通过亲身实践来验证，都只是被悬挂在墙壁上的装饰画而已。”
落萼薇站在那扇半掩的金属门前，面朝冯·瓦尔特的方向。
落萼薇看见冯·瓦尔特瞳孔边缘那层淡灰色的虹膜在日光灯下收缩了一下，那收缩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重新控制住了。
冯·瓦尔特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与纸页之间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