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冯·瓦尔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每一个词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称过才放出来：
“小姐，如果您坚持的话，我需要先确认几件事。第一，您必须在我和另一位持有执业资格的医学家共同监督下进行操作。”
“第二，您不能单独进入受试者的房间，每一次操作都必须有至少一名记录员在场并签署过程确认。”
“第三，如果受试者在您操作过程中出现任何预期之外的剧烈反应，您必须立即停止并由我来接管。这三点您能接受，我就可以安排。”
落萼薇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开，像是接住了一片看不见的落叶。
“能。现在就安排。越快越好。”
冯·瓦尔特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在一扇半开的门框前停下，侧身进去低声说了几句。
落萼薇站在走廊里没有跟过去，她靠着一侧墙壁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管微微闪烁的光线上。
大约两分钟后冯·瓦尔特重新走了出来，侧身朝落萼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落萼薇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一间比走廊略小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浅蓝色的吸水布。
布面上放着几只玻璃试管、一叠消毒纱布、三支不同规格的注射器和一只透明的塑料药液瓶。
桌角搁着一台测量血压的袖带式仪器和一只电子温度计，在长桌的旁边，靠墙摆放着一张可调节高度的金属床。
床面上铺着白色的棉质床单，床单已经被反复洗过很多次，布料表面呈现出一种被长期使用后形成的柔软发毛的质地。
床上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病号服。
病号服的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小段锁骨和覆盖在骨头上方的薄薄一层灰白色皮肤。
那男人的目光在落萼薇走进房间时抬起来扫了落萼薇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用余光确认了一下进来的人是谁。
然后男人的目光又低了下去，落在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掌上。
男人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节处有一层因长期劳动留下的厚茧，指甲修剪得不整齐，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
男人的呼吸浅而均匀，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房间里等待各种不同的人走进来。
冯·瓦尔特走到金属床侧面的桌台前，拿起那叠文件中的一张纸翻开，扫了一眼上面的记录，然后侧过头来对落萼薇说：
“这一位是昨天刚刚签署合同的志愿者，参加的是一个关于新型镇痛剂代谢途径的观察项目，周期为十天。”
“今天是第一天，按照方案需要在用药前采集基线数据，然后在用药后的特定时间点进行多次重复采集。”
“您将要参与的是基线采集和首剂给药环节。刚才我用铅笔在表格上标出了您需要操作的具体步骤，先从手臂静脉采血开始，然后进行药物注射。”
“注射剂量已经提前计算好了，写在标签上。他的肝肾功能评估结果在正常范围内，暂时没有发现可能影响药物代谢的明显异常。”
落萼薇走到金属床边，站在靠窗一侧的位置，那男人仍然低着头，没有看她。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他那件浅灰色病号服的左袖口处，那里的布料被卷起来露出了从手腕延伸到肘弯内侧的一段前臂。
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灰白色调，靠近肘弯的位置有一块淡褐色的旧淤青，边缘已经开始消退成浅黄色。
落萼薇在金属床边的一只圆凳上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男人的左手腕，拇指压在他腕骨内侧，感受着皮肤下面那根血管微微跳动的节律。
那男人没有缩回手，也没有看向落萼薇，只是把目光从膝盖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自己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腕上，然后重新垂下了眼睑。
“把药液瓶拿过来。还有止血带。”
冯·瓦尔特从桌台上拿起那只透明塑料药液瓶和一根深蓝色的橡胶止血带，递到了落萼薇手边。
落萼薇接过止血带，在那男人的上臂缠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
然后落萼薇用手指在那男人的肘弯内侧按压了几下，找到了一条在皮肤下方微微隆起的血管。
那男人的皮肤触感微凉，带着一种长期待在恒温室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干燥而缺乏弹性的质地。
落萼薇用左手按住那条血管上方约半寸的位置，右手拿起桌面上那支带有细针的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团冷白色的光。
落萼薇把针尖对准了那男人皮肤表面那一条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角度约三十度，然后手腕微微用力，针尖刺穿了皮肤。
那男人在针尖进入皮肤时肩膀微微抽紧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松弛了下来。
落萼薇感觉到针尖刺破血管壁时那种细微的、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橡胶膜之后突然进入一个阻力更小的空间的变化。
落萼薇缓慢地回抽了一下活塞，看见一股深红色的液体在注射器的透明管壁内部涌了上来，确认了针尖确实在血管内部。
然后落萼薇松开止血带，开始抽取那管血液。
那男人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小臂内侧那根正在被抽血的针上，像是正在用某种已经被反复练习过的方法把注意力从那个位置移开。
落萼薇缓缓回抽活塞，让血液进入注射器管体，直到刻度线到达标定的位置。
然后落萼薇轻轻拔出了针头，用手指将一块消毒纱布按在了穿刺点上方。
“按住，压紧。按两分钟。”
那男人伸出另一只手接替了按压纱布的位置，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落萼薇把抽好血液的注射器放在桌台上的试管架里，然后拿起那支备好的注射药物，针头刺入药液瓶的橡胶瓶塞，抽取了标定的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