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的关节因为风湿性变形而呈现出不规则的膨大,指甲厚而发黄。
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带着一种浅而快的节奏。
落萼薇停了一下脚步,侧头看了老人一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落萼薇又经过了一扇窗户,里面有一张深绿色的旧扶手椅。
椅面上坐着一位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孕妇,腹部隆起,左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右手按在墙壁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落萼薇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从窗前经过的时候目光向里扫了一瞬——
那个女人的面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的颜色浅得近乎透明,腹部隆起的弧度显出一种与她的身形不成比例的巨大感。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走到通道尽头的拐角处,她的脚步放慢了些,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跟在后面的冯·瓦尔特:
“刚才过来的路上,那些年轻的受试者——我看到他们坐在房间里的姿态和表情,有些人靠在墙上,有些人缩在床角——”
“那些状态不是自愿的。你们给他们安排了固定的作息和固定的活动范围,他们不可能在实验结束后就恢复到正常状态。”
冯·瓦尔特的嘴角动了一下:“我们确实会根据试验方案对受试者的活动范围和作息时间进行一定的规范。”
“这主要是为了保证数据的稳定性和可对比性,但并不是强制限制自由。”
落萼薇没有继续追问,她的目光转向通道拐角处另一条横向的分支走廊。
那扇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能听见从里面传出来的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某种精密设备正在持续运转的声音。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落萼薇看见了房间内部的景象——墙边立着一排不锈钢台面,台面上整齐地排列着玻璃器皿和金属器械。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带护栏的金属台面,台面上铺着一层浅蓝色的布,布面的中央有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痕迹。
在台面旁边的地面上,蹲着一个穿深灰色工装的男人,正在用喷壶清洗地面上的一片深色污渍,水流沿着暗色的沟槽淌入地漏。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片湿润的痕迹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她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侧身走了进去。
冯·瓦尔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像是想跟进来但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跨过了门槛。
落萼薇扫视着房间四周,在墙角的冷柜表面看到了一个标签,上面用深色的字体印着一串编号:
“组织样本存档柜—第四单元”,编号后面跟着一个日期范围。
门框内侧贴着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样本编号、组织类型、年龄标记、采集日期”几栏,最后一栏的备注写着“实时采集”。
落萼薇的目光在“实时采集”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冯·瓦尔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那些数据是从……活体婴儿的解剖过程中采集的。”
“我们从不同年龄段、不同生理状况的受试者体内提取组织样本并进行解剖研究人体结构,来进行药物代谢路径和器官反应机制的研究。”
“活体样本能够提供最准确的数据,因为组织在离体之后会发生代谢变化,只有在仍然保持血液循环的状态下采集的数据才是最有价值的。”
“我们有一套完整的麻醉流程和生命维持系统,可以确保样本采集过程中受试者的身体机能保持基本稳定。”
“但是大多数时候公司为了节约成本,麻醉流程和生命维持系统一般都不允许使用。”
冯·瓦尔特说话的声音没有明显的波动,像是在描述一台实验设备的操作流程。
落萼薇从墙壁前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冯·瓦尔特的脸上:
“这些实验的程序——从知情同意到样本采集——你们是用什么方法确保所有环节都符合规范的?”
“我之前看到的那些合同上写的内容在凯尔曼语的表达下已经把真正的风险埋在了术语的深层。”
“再加上这个世界的文盲率,大部分受试者根本看不懂那些条款。而那个最后加上的‘已有专业人士检验过不会有严重后果’的声明——”
“我要是来找工作的穷人,看到这句话,我会相信这份实验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
冯·瓦尔特的笑容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了,他清了清嗓子:“严格来说,我们并没有在任何合同里承诺‘不会有严重后果’。”
“合同中确实包含了关于实验性质的完整说明,而且我们也确实会安排专人为不识字的受试者朗读全部条款。”
“如果受试者不愿意签署合同,我们也不会强迫。”
落萼薇说:“你说‘不会强迫’,但那些来报名的穷人清楚自己如果不签这份合同,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是什么——”
“如果没有这份合同带来的钱,他们的家人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你们不需要直接强迫他们签字,因为现实已经替你们把那份强迫完成了。”
落萼薇停了停,目光从冯·瓦尔特脸上移开,重新扫过那些排列在冷柜里的样本标签。
落萼薇的目光从那些冷柜表面的标签上缓缓移开,她的视线沿着不锈钢台面的边缘滑过去,落在一只放在台面角落的托盘上。
托盘里放着几支已经用过的注射器,针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痕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落萼薇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压抑着喘息,又像是某种液体滴落在金属表面的声音。
落萼薇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经过那扇半掩的门时,冯·瓦尔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走廊尽头的房间比之前的那些更窄,更像是一条被临时隔出来的侧室。
墙壁是那种粗糙的白石灰墙面,靠近地面的部分已经泛了黄,有几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砂浆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