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靠着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了但没有在读的书。
他的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一圈淡黄色的药液痕迹,在白色纱布上形成一道弧形的湿痕。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某种能够压制身体感觉的句子。
冯·瓦尔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一位以前是小有名气的会计,在北区的一间事务所干了十几年。”
“后来他有好几年的财务记录被审计出了多处错误,事务所把他开除了,他的退休金和积蓄全部搭进去赔了客户的损失。”
“从中产跌下来之后他用了一年多时间试图重新找到工作,但因为他被银行收走房子、赶出社区的记录在行业内部传开了,没有一家事务所愿意雇他。”
“虽然房子已经被银行收走,但他还是要交房产税。他已经有两个季度没有交上房产税了,银行已经发了最后通牒。”
“他来这里试药赚到的钱刚好够他支付三个月的房产税差额和日常开销,至少能让他在房子被收走之后多撑一段时间。”
落萼薇转身走向第四扇窗户,透过玻璃她能看见房间里的景象——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上,女人自己也穿着同样的白色病号服,露出的前臂上同样布满了密集的针眼。
落萼薇注意到女人的另一只手臂正以某种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体侧面——
肘部向内弯曲着,手腕外侧有一片暗红色的淤青,边缘发紫,像是被反复注射同一部位后造成的皮下出血。
冯·瓦尔特的解说在落萼薇身后同步递过来:“那位母亲是和她的小孩是一起来的。”
“母亲参加的是一个关于新型镇静剂效果的短期实验,小孩参加的是另一个项目。”
“她们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因为如果母亲看到小孩在实验过程中的反应过于痛苦,她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孩子带走,那样会导致实验中断。”
冯·瓦尔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背诵操作手册,“母亲在休息时间不可以去探视孩子,探视时间在这里不存在。”
“把她们分开不只是为了实验的顺利进行——也是为了她好。”
“如果她看到孩子正在哭、正在挣扎,她的情绪会变得更加痛苦,而情绪对药物反应是有影响的。”
落萼薇转过身来,她的声音平稳如常:“把那些同意接受药物实验的合同拿一份过来给我看。我要看完整的版本,不是摘要。”
冯·瓦尔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停顿,然后他很快点了一下头:“好的,小姐。我去拿。您稍等片刻。”
冯·瓦尔特转身沿着通道往回走,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节奏急促的声响。
落萼薇站在原地,透过那扇观察窗看见那位母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大概五分钟后冯·瓦尔特拿着一只深灰色的文件夹走了回来,走到落萼薇身边,把文件夹递了过来。
落萼薇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份厚达十几页的合同。
纸张是那种普通的白色打印纸,页边距很窄,每一页都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行间距被压缩到几乎不能再压缩的程度。
落萼薇的目光扫过前几页的内容,那些句子在凯尔曼语的表达下呈现出一种纠缠不清的状态——
术语与术语之间的连接词像是藤蔓一样缠绕着主干,同一个概念在不同的段落里被用了三种不同的表述方式,每一种表述都倾向于隐藏其真正的意图。
落萼薇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那行字在凯尔曼语里的结构大约是——
“受试者/签署/本协议/即/表示/确认/上述/所述/流程/已经/完整/解释/并/已知晓/有关/本实验/之/全部/内容/及/可能/涉及/之/风险”。
落萼薇把它读了一遍,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下词序,在杨素行的记忆里找到对应的语序结构进行了对比。
那些术语中有好几个是落萼薇之前在庄园的图书馆里翻阅医学词典时才接触过的——
比如“药动学特性”、“半衰期波动幅度”、“代谢产物累积系数”——每一个词在普通人的日常词汇表里都不存在。
而合同里那些关键词本身经常被放置在一个冗长的从句的末端,像是躲在浓密灌木丛后面的小动物。
落萼薇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段话上面:
“本实验已由具备相应资质之医药专业人士全程监督,并已采取一切必要之预防措施确保受试者安全。”
“前述风险已在各阶段被充分评估与管控,受试者之健康不会因参与本实验而受到超出合理预期范围的影响。”
落萼薇把那段话读了三遍,然后她把合同合上,递还给冯·瓦尔特:
“这段声明写在合同的最后,用词模糊——‘超出合理预期范围的影响’这个概念没有在任何地方被定义过。”
“在签署合同时如果受试者只看到了这个最后的声明而没有能力理解前面的所有专业术语,那这份声明就是在诱导他们相信‘即使有风险也没事’。”
“而前面的那些术语则是在用复杂性来制造认知障碍,让受试者在没有充分理解的情况下就做出了决定。”
冯·瓦尔特的眼皮垂了一下,他在落萼薇说那段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插话,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等落萼薇说完了,他才以一种经过谨慎调整过的语调开口:“小姐的观察非常细致。确实……”
“合同的语言需要在一定范围内保持符合法律规范的专业性,这是行业惯例。但我们确实也会安排专人为不识字的受试者口述关键条款。”
落萼薇的目光从冯·瓦尔特脸上移开,重新沿着通道向前走去。
落萼薇经过第五扇窗户时看见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的身形瘦小,肩膀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