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双从宽大病号服袖口伸出来的小臂上,那双手臂瘦得像两根干燥的木棍,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面撑出了清晰的轮廓。
落萼薇没有把视线从观察窗上移开,她开口问,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进了一条固定的轨道里:“她多少岁?”
冯·瓦尔特站在落萼薇侧后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安排好的、平稳中略带遗憾的语调:
“十三岁。来的时候十二岁半,现在已经在这里待了七个多月了。她吃的是生长抑制剂。”
“那种药主要的作用是让骨骼的骺板提前闭合,抑制生长激素的自然分泌,让身体保持在比较幼小的状态。”
落萼薇的指尖在窗框上停了一下:“为什么要让她吃那种东西?”
冯·瓦尔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落萼薇已经听过的、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讲解反应釜温度时用过的那种语调——
像是在陈述一系列已经经过反复确认、完全无需额外解释的事实:“主要是市场需求决定的,小姐。”
“很多客户对那种体型的……女性……有偏好,他们愿意出更高的价钱。”
“服用生长抑制剂可以让女孩子的体型长期维持在未成年状态,这种状态会一直维持到她心脏最先衰竭为止。”
“吃了生长抑制剂的人一般都活不长——因为心脏的发育跟不上身体的代谢需求。”
“当心脏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转的状态时,它的功能就会逐步退化,最终在某一天突然停止工作。”
落萼薇的目光从观察窗上收回来,转向冯·瓦尔特的脸。
冯·瓦尔特的语气仍然平稳,但落萼薇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像是本能地在避开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持续对视。
“她们自己也知道吃了那种东西会死,但她们还是得吃。”
“因为她们现在这个样子才有足够高的价码被那些男人选中——维持幼小的体型可以多卖几年,价钱也更高。”
冯·瓦尔特的眼皮垂了一下,“如果一个女孩子长得太快、太成熟,那些男人就不会再要她了——”
“她就会被退回来,被送回原来的地方。而那个地方,通常是没有饭吃的。”
落萼薇把目光重新移回观察窗,那个蜷缩在床上的身影仍然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膝盖紧紧抵着胸口,像一只被塞进过小笼子里太久的动物,即使笼门已经打开也仍然无法完全把身体伸展开来。
“你刚才说——她是因为吃了生长抑制剂之后心脏会最先衰竭。那她的心脏还能撑多久?”
冯·瓦尔特沉默了一下,他在算一个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数字,但他还是配合地重新计算了一遍:
“根据之前几批受试者的数据,从开始服用到心脏明显开始退化,平均周期大约在十四到十八个月之间。”
“心脏开始退化之后,她还能再撑大约八到十个月。也就是说,从她开始吃那种药算起,大约两年到两年半之后,她的心脏就会停跳。”
落萼薇没有打算接话,她只是转身走向下一扇观察窗。
那扇窗户后面的房间里坐着一个人,看着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坐在靠墙的一条长凳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之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黄白色调,眼眶周围有深深的暗色阴影,嘴唇干裂起皮。
他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旧雕像,即使不发出任何声音,落萼薇也能从他的姿态里读出那种“我正在忍耐”的信号。
落萼薇站在那扇窗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目光沿着那人的胳膊往下移动——
落在他左手腕内侧那一片密集的针眼上,针眼周围的皮肤呈现一种暗红色的肿胀。
落萼薇没有转身,她问了一句:“他呢?他进来是为了什么?”
冯·瓦尔特的声音仍然平稳,像是已经从刚才的短暂停顿中恢复了原速运转的状态,但是他的鼻音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那个年轻人家里的老人得了慢性肺病,需要长期服药。保险公司基本不给报销医保,价格也高。”
“他为了给他父亲凑够药费,自己来报名参加实验。他签的是为期三个月的实验协议,报酬分三次支付,每周结算一次。”
“按照协议,他还需要再待大约五周才能拿到全部的尾款。”
“他每天都坚持吃那些药片,虽然副作用不小——他会一直拉肚子,什么都吃不下——但他还是按时吃。”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人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唇色发白,边缘有干裂的血口子。
那种白色不是健康的肤色,是一种贫血和脱水共同作用后的灰白。
“你刚才说他签了为期三个月的协议。那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在实验过程中身体撑不住了,或者出现了什么不可逆的损伤,制药公司会怎么处理?”
冯·瓦尔特的回答几乎没有间隙,落萼薇甚至怀疑他在之前就已经预判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
“根据协议,公司不对实验过程中出现的任何不良反应或后果承担赔偿责任。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受试者已知晓并自愿承担所有风险。’”
“他签字之前已经看过协议了,我们也让一位法律顾问给他解释过关键条款。如果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他当时完全可以选择不签的。”
落萼薇的目光在冯·瓦尔特脸上停了几秒钟,她想起杨素行记忆里那些关于“知情同意”的讨论——
那些把人类的身体当作实验材料来交易的社会体系最擅长的技术之一就是把一种强制性的生存选择包装成了一种自愿的个人决定。
“他给自己攒医药费,然后他死了的话药钱留给他父亲,父亲的病不知道能不能好但儿子的命是没了。”
落萼薇看见第三扇窗后面是一个年龄更大一些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