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目光从冯·瓦尔特脸上扫过,又掠过那两个工人嘴角几乎一模一样的弧度。
落萼薇开口时声音里没有多余的热情,只带着一种恰好够用、不多不少的平静:
“不必拘束。走哪条线都行,按你们的正常节奏来就可以。”
冯·瓦尔特侧过身,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手臂在空中划出的弧度比必要的范围大了将近一倍:“您这边请,这边请。”
“我们先从原材料清洗线开始走,然后进入萃取车间,再经过初步合成和反应釜工段,最后到成品灌装和包装区域。”
“整个流程走完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如果您中途想停下来看什么,随时可以指出来,我们会在旁边为您详细讲解。”
落萼薇跟在冯·瓦尔特身后走进了主楼的侧门。
门内的空气比落萼薇预想的要凉爽,是一种被中央空调系统持续调节过的恒定温度,与室外秋日微热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廊的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被擦得几乎能映出人影,两侧墙壁是光滑的白色瓷砖,每隔几步就有一扇带着圆形观察窗的不锈钢门。
那些窗户后面的房间被日光灯照得惨白,能看到一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在操作台前忙碌着。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精确,像是在执行一系列已经被重复了几万次的指令。
那两个工人走在落萼薇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压抑的摩擦声。
他们的视线一直在落萼薇的后脑勺和她侧脸的轮廓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在找机会插话。
其中那个稍微矮一些的工人趁着冯·瓦尔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指着墙上的一张流程图时,向前凑了半步,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声调说:
“小姐,您别看我们这地方外面看着普通,实际上里面很多东西都是全王国最先进的。”
“这些萃取罐的加热系统是我们自己改良过的,比别的厂快三成。”另一个工人也在旁边附和着点头。
落萼薇侧头看了那个工人一眼,然后目光回到墙上的流程图。
那是一张用彩色线条标注的药品生产流程示意图,从原材料到成品的每一步都被标成了不同的颜色,旁边还标注着温度和时间的参数。
落萼薇注意到图上并没有标注人体实验的部分,那张图只覆盖了从“原材料入场”到“成品封装”的区间。
落萼薇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跟着冯·瓦尔特往前走。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落萼薇跟在冯·瓦尔特身后穿过了一间又一间车间。
萃取车间里是排列整齐的巨大不锈钢罐体,罐体表面的温度计指针稳定地停在某个刻度上。
管道在头顶的天花板下方纵横交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阀门把手。
反应釜工段里那些密封的金属容器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落萼薇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颤。
冯·瓦尔特的声音始终在落萼薇前方不远处持续地响着,介绍着每一道工序的原理和参数。
落萼薇“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车间尽头那扇标着“生物测试区”的门上。
那扇门与之前经过的所有门都不同——门板的材质是更厚重的深灰色钢材。
门框周围的密封条比别处多了一圈,门把手的位置挂着一块警示牌,上面用红色字母写着“授权人员方可进入”的字样。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她开口打断了冯·瓦尔特关于反应釜温度控制的讲述:“那边是什么?”
冯·瓦尔特的语速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某根运转顺畅的链条被轻轻卡了一下。
然后冯·瓦尔特重新接上了话,语气仍然保持着那种殷勤的平稳:
“那边是……生物测试区,小姐。卡尔先生说的‘完整生产流程’其实包括了所有跟药物质量相关的内容,生物测试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新药在进入市场之前必须经过足够的测试——这是法律规定的,也是对所有病人负责。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落萼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迈开步子已经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冯·瓦尔特快步跟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在那扇门旁边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读卡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门锁弹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
门向内侧滑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液、体温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味的热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落萼薇跨过门槛时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和湿度都明显比走廊里高了一截,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了两个区域。
门后是一条比外面走廊更窄的通道,两侧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扇同样紧闭的钢制门,每一扇门上都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观察窗。
透过那些观察窗,落萼薇看见了那些她已经在心里预想了很久的画面。
第一扇门后是一个大约十步见方的房间,墙壁是那种在医院里常见的淡绿色瓷砖。
地面上铺着灰色的防滑橡胶垫,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框架的床铺,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的身形很小,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病号服,头发被剃得极短,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头皮。
落萼薇透过玻璃看到那个人的侧脸,那是一张看起来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的面容,但落萼薇无法判断她到底多大年纪。
那张脸的主人正侧对着窗户,躺在那张金属床上,膝盖蜷曲起来抵着胸口,双手交叠在腹部。
她的胳膊上有一块大约巴掌大的区域被剃光了毛发,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集的针眼。
那些针眼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暗红色的,有些已经变成了浅褐色,像是被反复刺入又反复愈合后的痕迹。
那人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浅而急促,像是在睡梦中也在承受着什么无法摆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