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吹动了落萼薇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个念头重新翻了出来——在这个王国,健康早就被资本异化成了一种可以交易的商品。
而卡尔家族的制药公司,就是那种异化最精密的机器之一。
那些作为制药公司实验对象的人,表面上都是“自愿”的。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个词放在舌尖上磨了一遍。
落萼薇看过赫尔曼给她的一份内部资料,那上面记录了卡尔家族旗下研究所近三年来的受试者招募流程——
招募启事被张贴在贫民区的救济站外墙、工厂门口的布告栏、码头工人休息室的墙面上——
用最通俗的语言写着“征集健康或患病志愿者参与新药测试,可获得3000块钱补偿,测试期间免费食宿”。
3000块钱并不算多,但足够人再活一段时间,而“免费食宿”这几个字对于住在棚屋和地下室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但那些启事里没有写的是:所谓的“免费食宿”是一间八个人合住的铁皮宿舍,每天两餐是稀粥和黑面包。
测试周期从两周到三个月不等,期间如果出现严重不适反应,“志愿者”不会被立刻终止测试、也不会送离研究所。
测试期间除非死亡或者期限到了,是绝对不会停止测试的。
所以报名的人从来没有间断过,因为不报名的人可能在下一个冬天就被冻死或者饿死。
报名的人可能留下肺病、肝损伤、神经系统退化之类终生无法治愈的后遗症——
但那是在“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以后”对于贫民窟的人来说太遥远了,他们只能看到“明天”。
落萼薇的手指在座椅的皮革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那些穷人实在是太密集了,像田野里割不完的杂草一样。
每年都有新的失地农民涌进城市,每年都有新的家庭在租金和债务的重压下碎裂。
而卡尔家族的制药公司只需要每周在墙面上贴几张新的招募启事,就会有足够多的人来敲门。
他们既是消耗品,也是可持续的原材料——因为穷人的数量永远在增长,而他们的身体就是可以被反复使用的实验耗材。
车子穿过城门洞的时候落萼薇的视线落在那些正蹲在墙角抽烟的男人身上,他们在日光下眯着眼,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油烟的气味。
落萼薇重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正在接近的城市轮廓上,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即将到来的一切的注脚——
不是宏大叙事,不是响亮口号,就是这些被拆成零件使用的肉身。
路面上的坑洼比城北明显更多,汽车碾过时车身的颠簸变得更加频繁。
路边的行人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倚在墙根下的身影和抱着纸袋匆匆走过的面孔。
空气中飘浮着一种混着煤烟、厨房油脂和某种化学药水气味的复杂混合物。
那股气味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渗透进来,在车厢内壁上附着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司机在一扇铸铁大门前放慢了车速。
那扇大门的高度约莫两丈,门柱是用粗凿的灰石砌成的,顶部各立着一只铁质的展翅鹰雕,鹰雕的喙部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门柱之间横着一道铁质的门楣,上面用深色的金属字母拼出了“卡尔制药工业集团——第三实验基地”的字样。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保安,制服的面料挺括,肩章上用银线绣着一只胶囊形状的纹章。
司机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印着维森赫家族鹫鹰徽记的通行证,其中一个保安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又弯腰朝后排车窗里望了一眼。
保安的目光在落萼薇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直起身来朝门卫室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铁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发出低沉而持续的金属摩擦声,轮胎碾过门框下方的铁制轨道,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驶入了园区内部。
园区内的道路比外面平整得多,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
树篱后方是一排排低矮的灰砖建筑,屋顶上立着粗大的通风管道,管道口冒着淡白色的蒸汽。
空气中那股化学药水的味道更加浓郁了,带着一种介于消毒水和某种发酵有机物之间的独特气息。
汽车在一栋三层高的主楼门前停下来,主楼正面是深灰色的石板墙面,窗户排列整齐。
每一扇窗的玻璃都是那种半透明的磨砂材质,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车门打开时落萼薇脚下的砾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站直身体看了一眼主楼门前的台阶,台阶上已经站了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实验室外套的中年男人,外套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和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中年男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额前有一绺已经灰白的发丝不服帖地翘着。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见落萼薇跨出车门的那一刻立刻弯出了两道弧线。
中年男人身后站着两个穿着浅灰色工装外套的工人,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堆着同样殷勤的笑容。
“落萼薇小姐!”
中年男人快步走下两级台阶,在距离落萼薇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微微躬了一下身,动作的标准程度显然经过了反复练习。
“欢迎欢迎!我是这里的生产主管,叫埃里希·冯·瓦尔特。”
“卡尔先生已经提前通知过我们了,说您今天要来参观整个生产过程,我们这边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流程都可以为您做详细展示。”
“这两位是车间里最资深的操作员,他们是生产线的骨干,对每一道工序都有超过二十年的经验。”
生产主管身后的两个工人同时点头,笑容在脸上又扩开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