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完了？”凯恩问。
“练完了。”落萼薇把枪盒放在矮桌的边角，在凯恩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准头比上周稍微好了一点，但二十五步之外还是不够稳。手臂的力量还需要再练几个月才能保证那种距离下的稳定性。”
凯恩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赞同和保留之间的弧度。
“你每周去靶场三次，每次都待两个多小时。那种频率足够让一个新手在半年之内掌握基础射击技巧了，但你练的不仅仅是基础技巧。”
“你练的是快速瞄准和连续射击——那是实战用的。”
凯恩的声音不高，但落萼薇听得出那句问话的重量。
落萼薇没有回避，她把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凯恩：
“那些东西总是要学的。我有我不能只靠别人保护的理由。”
凯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矮桌旁边的电话机就响了。
那是一台深黑色胶木壳体的壁挂式电话机，听筒搭在黄铜支架上，铃声短促而清晰，响了第二声的时候落萼薇已经站了起来。
落萼薇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把它贴到耳边，说了一声：“喂？”
听筒里传来赫尔曼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急切：“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过来。他们在等你了。”
落萼薇的目光迅速扫过凯恩的方向，确认他正在看着她，然后她对着听筒说：“我现在就过去，到那边再跟你说细节。”
赫尔曼应了一声“好”之后就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
落萼薇把听筒放回支架上，转过身来面对凯恩。
凯恩已经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报纸搁在椅面上，他的手垂在身侧，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两三秒。
“是他打来的？”凯恩问，声音里有一种落萼薇能够分辨出来的、介于确认和试探之间的边界。
“赫尔曼。他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让我直接过去。”落萼薇说着走向矮桌，弯腰拿起那只枪盒，把它夹在腋下。
凯恩朝落萼薇的方向走了半步，“他让你过去做什么？我听不太明白——他在电话里说到‘安排好了’，那是什么事情？”
凯恩的声音平稳，但那种平稳里有一种像是用手掌轻轻压住水面的克制。
落萼薇在距离门厅入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着凯恩。
落萼薇把枪盒从腋下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做了一个指向性的手势：
“赫尔曼说他名下有一家制药公司，最近正在做一批新的药品试产和流程优化，他想让我过去实地参观一下。”
“不是那种带着导游一路讲过去的参观——是他已经提前让管事的人清出了一条完整的生产线路，我可以从原材料入库开始一直看到成品封装。”
“中间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停下来问问题、看记录、甚至试操作。”
“他说他已经在那边安排好了专门负责讲解的技术主管和几位老工人，不会有人拦住我追问细节，也不会有人刻意遮挡那些不该被看到的部分。”
“他想让我亲眼看看一家卡尔家族企业从原材料到成品的过程是怎么走完的，然后我们再根据看到的那些细节来交流一些经验。”
“他之前说过的——两家继承人之间互相了解各自的经营方式，对将来的合作有好处。”
凯恩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在落萼薇的脸上停顿了片刻，那双被长期处理繁杂事务磨出来的眼睛像是在测量什么，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凯恩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你过去与赫尔曼一起学习、交流经济经验，这本身是好事。”
“他对你确实上心，卡尔家族愿意把制药公司的内部流程开放给你看，这份诚意不小。”
“但你知道卡尔家族一直垄断着整个王国的医疗领域——药品定价、原材料采购、专利期限，全部都在他们手里捏着。”
“制药公司的核心不是生产线的流程，是那些药剂配方和专利授权书。”
“你去参观生产线，能看到的只是他们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部分，那些真正决定利润的东西不会摆在车间里。”
“你去了之后学习到的关于工业化生产流程的知识能发挥的作用比较有限。”
落萼薇把枪盒换回右手，她的嘴角在门厅的阴影里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像是午后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时在地毯上留下的一道极细的亮痕：
“我有自己的计划。我知道制药公司的核心在哪里，我也知道赫尔曼不会把核心部分主动放到我面前。但我需要的是那些表面的部分——”
“就是那些生产线上的具体细节，那些工人在操作时的实际动作，那些原材料在管道里流动时的温度和速度记录。”
“那些东西看起来只是工业流程的琐碎记录，但对我来说足够了。我有自己从那些细节里面提取结论的方式。”
“赫尔曼愿意给我什么我就拿什么，我要的东西不会只是他递过来的那些。”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着门厅入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司机在车里等着了。你去吧。”
落萼薇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朝门厅入口走去，推开橡木门的时候午后的光涌进来，把她的深灰色猎装照得泛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落萼薇走下石阶，司机已经从驾驶座上下来了，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落萼薇弯腰坐进后排，把枪盒放在身侧的座位上，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引擎发动起来，车身微微震动，轮胎碾过碎石车道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汽车沿着椴树大道驶出铁艺栅门，两侧的椴树在秋日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荫影。
落萼薇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田野和农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