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句话本身已经埋下了一种可能性——‘众人的力量’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等价于‘神迹’。”
“学习者自己会去填补那个空白,而他们会用自己的生活经验来填充。”
“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工人,读到‘众人看见了渡海之路的力量’时,他心里浮现出来的画面会是他和工友们一起抬动一根重梁时的合力——”
“那种集体力量的真实感受会取代超自然解释的位置。”落萼薇在油灯的阴影中微微笑了一下。
“等到经济危机来的时候,那些从夜校里走出来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是被精心培养过的。”
“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在某一天忽然看清楚了事情——他们看到那些腐败官员和贪婪贵族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情绪会有一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他们已经会写了,因为他们识字课本里早就教过那个字。”
“他们会觉得那是自己的觉醒,自己的洞察。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引导的,他们以为自己是靠自己的判断力看清楚了真相。”
午后的阳光从靶场西侧那排高大的杨树叶片间漏下来,在灰白色的石灰地面上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
维森赫家族庄园西北角的私人靶场是一块长约四十步、宽约二十步的矩形场地。
三面围着半人高的夯土墙,墙面上嵌着一排已经被子弹和法术打得斑驳不堪的旧铁靶。
北墙根下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面上摊着几盒黄铜弹壳和一块沾了油渍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支拆卸了一半的短管手枪。
落萼薇站在距离铁靶约二十步远的位置,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右臂平举,左手托住右手腕的下方,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缘。
落萼薇穿着深灰色的猎装,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开始变得分明的肌肉轮廓,额前的金棕色碎发被风吹散。
落萼薇微微眯起左眼,通过准星锁定了铁靶正中央那道被反复射击后已经凹陷进去的浅坑。
枪声在空旷的靶场里炸开,回音在夯土墙之间弹跳了两三下才逐渐消散。
落萼薇的手臂没有晃动,肩膀保持着稳定的支撑角度,在击发后零点几秒内她已经把枪口重新压回了原来的瞄准线上。
铁靶上新增了一个弹孔,距离中心凹陷的边界大约一寸,落萼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枪放下来,拉动套筒退出那枚冒着淡烟的弹壳。
落萼薇把枪搁在木桌上,拿起那支短管手枪的枪管和套筒进行拆卸清洁,手指蘸了一点枪油沿着枪管内部的膛线慢慢抹过去。
落萼薇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经过反复练习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枪械在这个世界的作用范围是有限的,一支手枪的子弹在击中普通人的要害时足以致命。
但面对一个经过系统训练的魔法师,哪怕只是中阶水平,子弹在出膛之后就会受到魔力场的影响——
要么被偏转、要么被减速、要么被一层防御力场硬生生挡住。
落萼薇之前在富人区用辩证场域让子弹停住、让枪械内部结构失效的经历,恰好证明了她作为“渎者”不能公开使用那种力量——
教会和王国发现了这种他们不可掌控的物质力量后一定会对落萼薇赶尽杀绝进行抹除,所以她在以维森赫家族大小姐身份活动时必须依赖常规武器。
落萼薇把擦拭干净的枪管对着午后的光线检查了一遍,确认膛线里没有残留的铅渣,然后重新组装好,把枪放回桌上那只深棕色的枪盒里。
桌角搁着一只半满的玻璃烟灰缸,烟灰缸边缘斜靠着一根烧了三分之二的细雪茄,灰白色的烟灰已经凝成一段细长的圆柱,随时可能掉落。
落萼薇拿起那根雪茄吸了一口,烟草的焦苦味在舌尖上铺开,混合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一点蜂蜜的回甜。
杨素行的记忆里有抽烟的习惯,在工地上干完一天活之后蹲在脚手架底下点一根——
在咖啡馆打烊后坐在后巷的石阶上抽半根,在摄制组的篝火旁跟摄影师分一根。
那些画面落萼薇闭着眼睛也能看到,那些气味她闭着嘴巴也能尝到。
落萼薇把雪茄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烟头上那圈被烧成深灰色的炭层,然后弹了一下,炭灰落在烟灰缸的边缘散开成一撮细末。
落萼薇端起桌面上一只锡制的扁酒壶拧开盖子,里面装着威士忌,液体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落萼薇仰头喝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漫开一股暖意。
落萼薇把酒壶盖子拧紧放回桌面上,然后把枪盒合上夹在腋下,转身沿着靶场一侧的土路朝主楼的方向走去。
土路两侧的野草在秋日的风里微微摆动,落萼薇走出靶场之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指尖——
确认身上没有残留明显的烟草气味,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喷雾瓶往领口和袖口喷了两下。
那股淡淡的皂香和薄荷的混合气味盖过了残存的烟味,落萼薇加快了脚步。
落萼薇沿着靶场外围的土路走回主楼时,午后的阳光已经把她的影子缩短到了脚边。
深灰色的猎装肩头沾了几粒被风扬起的沙土,她在门厅的石阶前停了一下——
弯腰拍了拍肩头和袖口,确认身上的烟草和火药气味已经被喷雾压了下去,才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走进门厅。
门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方向传来木柴燃烧时偶尔爆裂的细碎声响。
凯恩坐在那张靠窗的胡桃木扶手椅上,手里摊着一份打开的《首都商业日报》。
报纸翻到了金融版,上面印着几行关于南方殖民地橡胶价格走势的专栏分析。
凯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落萼薇身上停了一下,从她肩头的微尘扫到她夹在腋下的枪盒,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把报纸搁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