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安插的关键不在于这些人现在能做什么——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是在那里。”
“关键在于当经济危机来临时，他们已经在系统内部有了合法的位置和正当的身份，可以随时被激活。”
落萼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被深色窗帘遮住的窗户前。
落萼薇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青年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赫尔曼的声音从落萼薇身后传过来，“二十二人的编制已经稳定运行了两个多月。伯格中尉对他们的体能训练效果明显——”
“他们的平均耐力提高了近一倍，法术基础的练习也已经进展到了可以稳定施放初级防护咒语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每周的故事课上——以宗教故事为包装的唯物主义框架——已经有人在课后主动留下来问问题。”
“不是问我讲了什么，是问‘那些故事里提到的磨坊主和学徒之间的关系，在现实中是不是也有’。”
落萼薇转过身来，油灯的光在她的侧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那就开始第三步。识字夜校。”
“由秩序维护者青年团在贫民窟开设免费的识字班，名义上是‘帮助贫困信徒学习救世主的经文’，但实际上我们会在课本里嵌入那些我们想要传播的词汇和概念。”
“教会和当局不会反对——他们在贫民窟的识字率极低，任何帮助信徒阅读经文的活动都会被视为一种积极的慈善行为。”
“而且由青年团来举办夜校，可以在社区里进一步建立他们的合法形象——”
“一个既在夜间巡逻保护街区、又在白天教穷人识字的团体，会被普通人当作‘自己人’。”
赫尔曼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桌面上，封面是深灰色的粗纸，上面印着一行手写体的标题——
《救世主之光与日常之道——识字课本第一册》。
落萼薇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看上去像是宗教启蒙教材的文字——
每一课都包含一段简短的经文引用、几个生词释义和一道思考题。
但落萼薇的目光在第二课停留了更久，那一段讲的是“救世主在田野中向众人分食面包的故事”，但其中有一句话写着：
“众人得以饱足，并非因为面包从天而降，而是因为每一只手都拿出了自己仅有的一分。”
下面紧跟着的生词表中包括了“劳”、“获”、“均”、“分”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配着一幅简笔插图——
一幅画着一双手捧起麦穗，一幅画着一架水车在转动，一幅画着一把天平两端持平，一幅画着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分食一块饼。
那些插图看起来完全是乡村生活的朴素描绘，但落萼薇知道那些符号在她构建的寓言系统中对应着什么。
落萼薇翻到第五课，那一段讲的是：
“救世主在旅途中借宿于一位打铁匠的棚屋，夜里听见铁匠对学徒说：‘你打的每一颗钉子，最后都会变成某座房子的梁柱。’”
思考题写道：“打铁匠的这句话说明了什么？请用你自己的话写在横线上。”
落萼薇的指尖在“每一颗钉子都会变成某座房子的梁柱”那行字下面轻轻划过，然后她合上书册把它放回桌面上。
“这一版的教材要尽快印刷，数量至少五百册。夜校可以从下周开始招生——第一批先开两个班，每个班二十到三十人，每周三次课。”
“由青年团中识字程度最高的队员担任教师，外围层的文学讲师可以负责为他们提供教学指导。”
赫尔曼把那本小册子收起来，“我已经在城南选好了两个地点——”
“一间是教堂后院空置的储藏室，已经跟当地的神父谈好了使用许可；另一间是一栋废弃的裁缝铺，由青年团的名义租下，作为‘社区关怀中心’。”
“两个地方的租金都不贵，而且周边居民密集，招生应该不成问题。不过，”赫尔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设计了一套多重隐喻的双层编码体系。课本里那些生词和插图，普通人看起来只是识字教材——”
“他们学了‘劳’字，以为自己在学怎么拼写‘劳动’；他们学了‘获’字，以为自己在学怎么拼写‘收获’。”
“但那些词语的排列和出现的频率，是有意设计的。频率最高的词汇是那些可以双关的——”
“‘劳’既是劳动也是劳作之苦，‘均’既是均分也是公平，‘力’既是力量也是劳动者之力。”
“它们在课本中被反复出现、反复练习、反复用在不同语境里，让学习者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了足够的感性材料。”
落萼薇的目光在油灯的光线中闪了一下，“等到他们学完一整册课本，他们已经掌握了一整套关于‘劳作与报酬’、‘奉献与回报’、‘公平与不均’的概念性词汇。”
“他们甚至不需要有人告诉他们那些概念是什么意思——他们已经自己从反复的练习和思考题中推导出了那些含义。”
“在他们自己的意识里，他们只是学会了阅读。但他们的词汇表里已经嵌入了全套可以被调用的分析框架。”
“等到他们看到那些腐败的官员或贪得无厌的工厂主时，那些词汇会自动被调取出来——”
“他们会说出‘这不均’、‘那是不劳而获’——而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使用的语言已经不再只是识字课本里的内容了。”
赫尔曼把手伸到油灯上方，让暖黄色的光穿过他指间的缝隙。
“第三层编码是留白。课本中有一部分内容是故意不写完整的——比如一段关于‘救世主分海’的故事，我们会写到‘海水分开，众人走过去’。”
“然后问一句：‘是救世主的手分开了海，还是众人看见了渡海之路的力量，选择了向前走？’答案没有写在课本里，也没有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