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知道我们整条链条的存在，他只会觉得自己在帮一个信得过的人做一些私下的检测——”
“他的报告本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那份报告没有任何官方效力。但它会成为我们手里的一把钥匙——”
“一把用来打开未来某些门的钥匙。到那时，即使这间实验室已经不存在了，我们仍然握着一份无法被否认的内部记录。”
沃尔特·迈尔的第一次正式检测在三天后的傍晚开始了。
落萼薇站在地下室的墙角，背靠着那面覆盖着旧砖的墙壁，目光落在迈尔身上。
迈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实验室外套——那件外套的袖口处有两块被酸液蚀出的浅色斑痕，前襟上有一小块已经干涸的、呈暗褐色的培养基残迹——
迈尔正站在那张旧木桌前，面对着那台二手显微镜和排列整齐的玻璃培养皿。
迈尔先用酒精棉擦拭了双手，然后用一把精密镊子从一只无菌容器中取出一小块面包片的样本，放在载玻片上——
滴了一滴缓冲液，然后盖上盖玻片，将载玻片固定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迈尔俯身凑近目镜，调焦的动作缓慢而精确，左手的指尖在粗调旋钮上移动了大约四分之一圈。
然后迈尔右手的微调旋钮以更小的幅度转动了几下，最后他停住了，身体微微后仰，眼睛仍然没有离开目镜。
大约过了十几秒钟，迈尔直起身来，把载玻片从显微镜上取下，放在桌面上的一只白色搪瓷盘里。
迈尔的表情在灯光下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这片面包的结构与天然谷物制品完全不同。”
“它的纤维排列呈现出一种规则的、网格状的纹理，而非天然面粉在烘烤后形成的随机交错结构。”
“在四百倍放大的视野下，我能看到大量的、呈球形颗粒状的淀粉衍生物——”
“它们被一种半透明的胶状基质包裹着，那种基质的折射率与天然植物胶体有明显差异。”
迈尔说着从旁边的试剂架上取下一只棕色玻璃瓶，用滴管吸取了几滴透明的液体，滴在一块新的面包片样本表面。
液体接触面包片的瞬间，表面开始泛起一层细微的、乳白色的絮状沉淀。
“这是碘液。正常面粉中的直链淀粉遇到碘液会呈现深蓝色或蓝黑色。”
“而这片面包，在碘液接触表面后只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接近淡紫色的颜色变化，随后迅速消退。”
“这意味着它的淀粉含量比正常面包低得多，大部分体积被那些非淀粉类的填充物占据了。”
迈尔把面包片样本放下，换上了另一块样品——一小片深黄色的芝士。
迈尔用手术刀在芝士表面刮下一层薄屑，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试剂，然后在显微镜下观察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迈尔把芝士样本放回托盘里，从药柜中取出另一只试剂瓶，用滴管取了一滴透明的液体放在手指上揉了一下，又闻了闻。
“那块芝士的脂肪含量确实很低。它的主要成分是经过氢化的植物油脂和一种我暂时无法确认的蛋白质水解产物——”
“那种水解产物的氨基酸谱与天然牛奶酪蛋白的氨基酸谱完全不同，它在酸性条件下的沉淀行为和碱性条件下的溶解行为都不符合天然蛋白质的典型特征。”
“如果把它加热到一百八十度以上，它不会融化，只会逐渐变焦。它的熔点被人为提高到了一种天然芝士几乎不可能达到的温度。”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迈尔依次检测了桌面上的其余样品。
迈尔对那块鸡胸肉的检测耗时最久——
他先将其表面的植物蛋白膜剥离，然后从内部浆液中取样，用离心机分离后取出了上层清液和下层沉淀物分别分析。
迈尔在显微镜下观察到了大量的、形状规则的颗粒状物质，那些颗粒在偏振光下显示出双折射现象。
“这是典型的工业增稠剂晶体，”迈尔说，“在加热到六十度以上之后，这些晶体的结构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正常肌肉组织中的蛋白质在同样条件下会变性凝聚，而这些晶体在加热后的形态与加热前完全一致。”
迈尔接着检测了那盒巧克力牛奶，取出一部分液体进行离心分离后，在沉淀物中观察到了大量不溶于水的深褐色颗粒，那些颗粒在加入稀盐酸后产生了气泡。
“那是碳酸钙。他们用研磨成极细粉末的石灰石作为填充剂来增加固体含量，让液体看起来更浓稠。”
“碳酸钙在酸性环境中会溶解并释放二氧化碳——如果一个人喝下这种饮料，他的胃酸会在消化这些颗粒时产生大量的气体，可能导致胃胀和不适。”
检测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迈尔开始处理那批被专门标注为“学校午餐供应”的样品。
那些样品由外围层成员在采购时特意从几家不同超市中挑选出来的，包装上印着“学生营养餐”字样和教会健康事务委员会颁发的认可标志。
迈尔先用剪刀剪开一只密封的塑料袋，从里面取出一只预包装的牛肉卷饼。
迈尔切下一小片卷饼边缘的面皮放在载玻片上，滴入显色剂后在显微镜下观察，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迈尔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前倾，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他直起身来，放下手术刀，转向另一只同样包装的样品——一只密封的鸡肉三明治。
迈尔的操作比刚才更缓慢了一些，取样、滴液、观察的过程重复了三次，每一次之间他都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当迈尔第三次从显微镜前直起身来时，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转向落萼薇和赫尔曼的方向。
迈尔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中带着一种落萼薇在之前两个多小时里没有听到过的、像是正在努力控制语速的紧绷感：
“牛肉卷饼——我在里面检测到了尼卡巴嗪的残留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