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数百只使用过的注射器、敷料和一次性手套里面,那些经过消毒处理的培养皿和化学试剂瓶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因为那家处理公司每天接收的废弃医疗物品数量数以千计,包装相似、标签类似,没有人会逐一打开检查每一只瓶子里的残留物是什么。”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只铸铁桶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回那张旧木凳旁边重新坐下来。
“还有一个我们一直只是在笼统提及、但没有真正深入讨论过的问题。”
落萼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窗外的天光透过地下室的排气窗渗进来,在她身侧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窄长的、灰黄色的光带。
“社团成员本身。他们当中如果有人因为恐惧而退缩——或者因为‘良心不安’而想终止参与——”
“或者被教会的人偶然发现了一些疑点之后被施压要求供出同伙——那整条链条就会从内部断裂。”
“我们设计了一套分级隔离的流程来让信息只存在于孤立的节点之间,但隔离只能降低风险,不能消除风险。”
“一个节点如果决定转向,即使他只知道局部的信息,他的供述也会给追查者提供足够多的碎片来拼接出完整的图案。”
赫尔曼在地下室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电筒放在桌面上,在旁边另一只旧木凳上坐下来。
赫尔曼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恒温培养箱的金属外壳上。
“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赫尔曼说,“在开始检测之前,我们需要为每位参与这项工作的社团成员准备一条可用的退出路径。”
“不是一种象征性的安抚,是一种确实可以操作的实际安排——”
“如果一个人决定退出,他不需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需要在某一天停止履行他的职责、不再出现在交接点、不再回复任何询问。”
“他的退出不会引发任何追查,不会有人因为他的离开而受到牵连,不会有人试图用威胁或施压来逼他留下。”
“同时,我们需要为那些可能因为外部压力而被迫供述的成员准备一套‘合法解释’——”
“他们要说的故事是一致的、简单到不需要特别记忆的、在任何追查者看来都完全合理的解释。”
“比如: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一家慈善机构做社会调查,不知道自己运输的是什么样品……”
“不知道样品的真实来源和最终去向,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关于‘禁书’或‘颠覆性材料’的明示。”
落萼薇在旧木凳上坐了一会儿,让赫尔曼说的话在空气中沉淀下来。
然后落萼薇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词都清晰:
“除了这些成员个人的退出风险之外,还有一个我们无法完全控制的风险来源——那些在面包房周围活动的无关人员。”
“那个窄巷虽然很少有人经过,但毕竟不是完全封闭的空间。”
“如果有人在深夜经过巷子时偶然注意到地下室排气管的异常频率,或者在清晨看到陌生人从面包房的侧门走出来——”
“那些偶发性的目击事件本身不是威胁,但如果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足够多的偶发性事件,他就可能开始好奇。”
“而好奇一旦开始,就有可能会发展成怀疑。”
落萼薇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排气窗上方那道窄长的光带上。
“我需要你做一个持续的环境评估——每个月至少一次,在夜间派人步行巡查面包房周围一百米范围内的所有建筑,记录任何异常——”
“比如新出现的涂鸦标记、窗户上的额外灰尘分布模式、地面上的新鲜鞋印。”
“这些变化本身不会构成任何直接证据,但它们是潜在风险的早期预警信号。”
“如果看到特定的标记,比如某种颜色或某个形状,就说明可能有人已经注意到这栋建筑了——”
“而那些标记本身,可能是地下世界用来标记安全屋或危险地址的方式。”
赫尔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细小的铅笔,在那本小册子的某一页空白处快速地画了几个简略符号。
“我会安排外围层的一位成员来做这件事——他是退伍军人,走过夜路、熟悉暗巷、知道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观察一个区域的地面、墙面和门缝。”
“他每个月会以不同的身份经过这里——有时候是醉汉,有时候是找猫的住户,有时候是迷路的邮差——然后以同样的伪装身份离开。”
“他会把观察到的信息以手写纸条的形式留在南区那家宗教工艺品店的窗台夹缝里,我会在定期去那里‘购买念珠’的时候取回。”
“如果纸条上出现了特定标记,意味着有人开始注视这条巷子了。”
落萼薇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墙角的排气窗上。
窗扇上蒙着一层细密的灰网,透过那些网格,她能看见外面已经开始变暗的天光。
“我们还剩多久,可以安全地运行这间实验室而不被发现?”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铅笔收回外套内袋里。
“保守估计,十二到十五个月。”
“超过这个时间,即使没有具体的告密事件发生,累积的偶发性目击和非正式讨论也会积累到足以引起注意的程度。”
“人们会开始说‘那条巷子里有点什么’,然后那个说法会从口口相传变成一条可以被官方记录的信息。”
“到了那个临界点,我们就必须关闭这间实验室并撤走所有设备了。”
落萼薇从旧木凳上站起来,走到那台二手显微镜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黄铜色的目镜筒。
落萼薇的目光在镜筒的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赫尔曼:“十二到十五个月——”
“如果沃尔特·迈尔能在第一批样品中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果,那我们就有时间在真正有价值的数据出现之前做好撤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