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十五种，每种三份。”
霍夫曼医生说话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被诊所里的长期对话磨出来的平稳和低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逐一指向那些排列好的样品。
落萼薇在长桌的另一侧站定，摘下头上的深色头巾放在桌角，把深灰色呢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然后她伸出手去拿起了距离她最近的那只牛皮纸袋。
袋子的封口被折叠整齐，用一小段细绳扎着。
落萼薇解开细绳，从里面抽出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纸包装袋，袋子里装着两片切成统一厚度的面包片。
那面包片的颜色是一种均匀的、近乎苍白中带着些许淡黄的暖调。
面包片的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面包皮上应有的粗糙颗粒，边角被切割得整齐而精确，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
落萼薇隔着玻璃纸捏了一下那面包片的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落萼薇把玻璃纸撕开，取出一片面包片放在掌心里，然后把它举到灯光下看了看。
那面包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
不是新鲜面包表面那种带有细微气孔和自然哑光的质感，而是一种近似于陶瓷或者塑料的反光，在灯泡的暖黄色光线下泛着一层细密而均匀的亮膜。
“这个面包片放了多久了？”落萼薇问，声音不高。
霍夫曼医生从她手里接过那片面包，也举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面包片的边缘用力折了一下。
那面包片在霍夫曼医生的手指间弯折成一道明显的弧形，边缘没有碎裂，没有掉下任何碎屑，然后他松开手指，那面包片弹回了原本的平面状态。
“采购日期是两天前，但包装上印着的生产日期是六个月前。”
“六个月——没有霉斑，没有变色，没有软化，没有异味，还能在灯光下反射出这种光泽。”
霍夫曼医生把它放回桌面上，然后转身走向墙角那张矮桌上放着的搪瓷水盆，拧开了水龙头。
水龙头喷出一股细小的、带着微温的水流。
霍夫曼医生把那片面包直接放在水流下面冲洗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关掉水，把它拿起来甩了甩水，又捏了一下。
那面包片表面那层光泽在水流冲洗之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明显了，像是被打湿了表面的塑料片。
霍夫曼的眉头在灯光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那片浸湿的面包片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压了三次——
每一次都用了不小的力气——那片面包在手指离开之后弹回了原本的厚度和形状，没有留下任何压痕。
“这不像面包，”霍夫曼说，“它很像一种经过化学改性的纤维素基质，混入了足够多的乳化剂和稳定剂来模拟面包的柔软触感。”
“它的结构里几乎没有可以被微生物分解的营养物质——所以它不会发霉。你把它用水冲，它不会烂，你把它揉，它不会变形。”
“它只是看起来像面包，摸起来也大致像面包，但它的本质是一种不会腐烂的、经过工业塑形的复合物。”
落萼薇把那片湿润的面包片从霍夫曼手里接过来，放在掌心里又感受了一下那种触感——
柔软、有弹性、表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滑腻感，像是被薄薄一层油脂覆盖着。
“如果人吃下去，它会在胃里停留多久？”落萼薇侧过头看着霍夫曼医生。
霍夫曼医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对着一具尸体做初步评估时的那种专注姿态。
“它的纤维结构不会轻易被胃酸和消化酶分解。正常面包在胃里大约两到四个小时就会开始降解，进入小肠后被进一步消化吸收。”
“但这个东西——它的结构设计就是为了抵抗降解。它会像一团惰性填料一样在消化系统里停留很长时间。”
“如果长期食用，它会在肠道内不断积累，导致肠道蠕动功能减退、菌群失衡，最后发展成慢性的营养不良和消化系统疾病。”
“人类的身体会觉得自己吃了东西，但实际上人类摄入的只是填充物。”
“它会让人体感到饱腹，但那种饱腹感是虚假的，因为人体根本没有获得对应的营养。”
落萼薇把那片面包放回桌面上，然后又拿起旁边一只用牛皮纸包裹的方块形物体。
那只纸包里垫着一层油纸，里面是一块大约巴掌大小的深黄色固体——芝士。
芝士的表面光滑得过分，均匀的深黄色调从中心到边缘没有任何渐变，切角处呈现出一种利落的直角，像是被某种模具一次性成型的。
落萼薇用手指按了按那块芝士的表面，指尖下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似于肥皂的坚硬而滑腻的触感。
落萼薇把芝士拿起来，用力掰了一下。
那块芝士纹丝不动，落萼薇又加了几分力气，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那块深黄色的固体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和完整性，像是落萼薇正在试图掰开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块经过塑化的树脂。
“这是一块制造用来模拟芝士的工业产品。它的配方中芝士的实际含量很低，大部分是经过氢化的植物油、淀粉、乳化盐和人工色素。”
“它的熔点被人为调整过了——比真正的芝士高出很多。”
“正常芝士在加热到七八十度时就会开始软化融化，而这个东西可能需要超过一百五十度的高温才会开始变形。”
“如果在灶台上用普通火焰烧它，它只会表面变焦，内部依然保持固态。”
落萼薇把那块“芝士”放回桌面上，然后她伸手拿起了下一个样品。
那是一只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的长条形物体——巧克力，大约有一根手指的长度和两根手指的宽度。
落萼薇剥开玻璃纸，把那条深褐色的巧克力放在掌心里，注意到它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像是经过了反复揉捏之后才形成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