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已经被调离了相关岗位，要么已经被教会警告过了，要么已经学会了在用词上自我审查。”
落萼薇停顿了一下，“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我们能不能找到那些已经被边缘化的、没有官方资质的、但仍然有能力做出可靠分析的人？”
霍夫曼站直了身体，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我认识一个人。”
“他在教会医院系统里干了十六年，三年前因为在一份内部报告里写了一句‘某些工业面包的营养成分与包装声称存在较大差距’而被调到了档案管理岗。”
“他本人没有失去职位，但彻底失去了接触任何实验设备的权限。”
“现在他每天的工作内容是整理旧病例和归档死亡证明——但他保留着自己的化学知识储备和过去十几年里积累的实验室经验。”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官方认证的检测机构名单上，但他配制的标准溶液浓度比大多数在职化验员的还要精确。”
“如果我们能说服他私下做一些分析，那批样品至少能得到一份不受官方审查干扰的初步报告。”
“当然，他的分析不能在法庭上作为证据使用，没有法律效力——”
“但它的价值在于它会让我们知道真相本身是什么样子的，而不是官方版本想让我们看到的样子。”
落萼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带任何笑意、更像是在确认某条路径确实存在的轻微动作。
“他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霍夫曼重新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他叫沃尔特·迈尔，今年五十一岁，单身，住在城南靠近河岸那一片的老旧公寓楼里。”
“他平时深居简出，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每周只出门两次去买菜和去邮局寄信。如果你直接去敲他的门，他大概率不会开。”
“但如果有一个他信任的人先打一声招呼——比如我——他会愿意在不公开见面的前提下帮我们做一些基础分析。”
“他不愿意署名，不想要任何公开的认可，只需要一份让他能继续做他擅长的事情而不被打扰的安全感。”
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笔记本，翻开一页，用铅笔快速记下了一个名字和简短的备注，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里。
“那这些样品我需要留下足够的数量供他分析。每种至少留下一份完整的，剩下的我带走保管。”
落萼薇走到长桌旁边，开始动手把那些已经拆开包装的样品重新封好——
把面包片装回玻璃纸袋里、把芝士用油纸重新裹好、把巧克力和香蕉放回原来的纸盒中。
落萼薇的动作利落而仔细，每一次封口都确认了边缘完全贴合才会放下。
霍夫曼走到墙角一只旧木箱旁边，蹲下来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几只干净的深色玻璃罐和一卷封口胶带，放在桌面上。
落萼薇在整理完那些样品之后，在长桌尽头的矮凳上坐下来。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只仍然立在纸杯中央的冰淇淋甜筒上，在那只甜筒面前停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霍夫曼。
“如果我把那些样品送去找一个‘专家’，”落萼薇说着，把声音放得更平了一些，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知道答案的对话开头。
“比如一个在大学里教食品科学、表面上看起来还有一定影响力的教授——他们会对我说什么？”
霍夫曼在对面的一只旧木箱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会对你说，‘小姐，从科学角度来看，这确实有疑问。’”
“他们会用数据、图表和化学方程式来向你证明那些食品的配方确实与天然食品存在明显区别——”
“比如脂肪链的长度分布不同、蛋白质的分子量分布偏离正常范围、纤维素的交联程度超过了天然植物组织的通常水平。”
“他们会在那个层面上完全坦诚地告诉你，这些东西确实不是天然食品。”
“然后他们会停顿一下，看着你的眼睛，用一种更加谨慎的语气补充后半句：‘但从国家的角度来看，这没有问题。’”
“他们不会说‘官方禁止你提出异议’，他们会说‘当前的法规体系已经考虑了各种情况，制定出了合理的标准’。”
“他们不会说‘你不能公开质疑’，他们会说‘你提出的这些科学观察，如果被不恰当地简化成公众传播的内容，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担忧’。”
“然后他们会引用几项经过修改的数据来说明，那些东西在‘法定检测标准’的指标范围内其实都是合格的——”
“尽管那些标准本身已经经过了多次调整，每一次调整都比上一次更加宽松。”
“最后他们可能会以一种带着善意的方式建议你，‘如果你真的关心食品质量，其实有更可行的渠道来推动改进——”
“比如通过家族基金支持某些正当的学术研究方向、或者捐建一个研究机构来系统性研究某些课题。’”
“他们会对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态度诚恳、语气温和，让你觉得自己正在被理解、被引导，而不是被堵住。”
“但你知道，如果你顺着那条路往下走——捐了钱、建了研究所、开始推进那些‘正当的学术研究’——”
“三五年之后你会发现，你的研究所仍然在研究那些不会触及现有工业食品体系底层的课题——”
“你的所有成果都会被引用在那些不痛不痒的学术论文里，而那些真正需要被知道的数据仍然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报告上。”
落萼薇坐在矮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一个正在静静承接雨水的小型容器。
落萼薇听完了霍夫曼的叙述，在开口之前沉默了几秒钟。
“那就从沃尔特·迈尔开始。他不需要署名，不需要公开身份，不需要做任何涉及法律效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