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医生把甜筒放回纸杯里，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像是在放置一件过于脆弱的东西。
落萼薇站在桌边，目光在那只甜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散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如果这些样品需要进一步的成分分析，我们能把它们送去哪里？”
落萼薇的目光从甜筒上移开，落在霍夫曼的脸上。
霍夫曼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那里像是在脑子里翻阅一份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清单。
“赫利俄斯王国所有具备资质的食品检测机构，一共七家。”
“其中四家隶属于国有教会医院系统，它们的检测设备和人员编制全部由救世教教廷下属的健康事务委员会直接管理。”
“另外三家由贵族科技基金会资助——卡尔家族通过旗下的医药控股公司拥有其中一家的控股权。”
“冯·施泰因家族通过一家农业技术研究所持有另外一家的部分股份，霍亨索伦家族投资了剩下那家的实验室设备。”
“这七家机构的检测报告在提交给政府部门之前，都必须经过一个叫做‘公共秩序审查’的流程，由教会和王国商业部联合设立的办公室负责审核。”
“他们的工作是把所有不符合官方食品安全宣传口径的检测结果拦截在正式报告系统之外。”
霍夫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只敞开的玻璃纸包装上。
“如果样品检测结果出现了明显不合格的数据——比如检测出超出法定限量的工业添加剂或者重金属残留——”
“那批报告会在审查阶段被标记为‘初步数据，尚待复核’。在那个标签下面，他们会用无限期的时间来拖延。”
“同时，另一份经过修改的、显示一切指标完全正常的版本会被作为‘正式复核结论’提交给客户和政府部门。”
“原始数据和真实检测结果会在某个档案柜里被锁上，然后十年之内都不会有人再打开那个柜子。”
落萼薇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心里把霍夫曼的话转了几遍，然后开口问：
“那些不愿意参与这种流程的检测人员呢？那些在实验室里看到了真实数据、不愿意配合篡改结果的人？”
霍夫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落萼薇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一种在诊所里跟那些长期患病的病人解释病情时，在说到‘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恶化’那段话时才会露出的、介于谨慎和无奈之间的弧度。
“过去十年里，至少有三个人尝试过把真实的检测结果公之于众。”
“第一个是王国大学的一名化学教授，他在一份关于面粉中漂白剂残留量的报告中发现了超过法定标准的数据，私下联系了报社想要发表。”
“一周之后，教会健康事务委员会以‘在未经批准的场合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为由，向他的大学发了一封正式函件。”
“他的实验室被关闭了三个月，等他重新获得权限回到岗位上时，他的研究课题已经从‘食品成分分析’被重新分配到了‘化肥对土壤微生物的影响’。”
“几年之后他再也没碰过食品安全相关的研究。”
“第二个是首都中心医院的一位营养科医生，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提到自己在一批婴儿奶粉中发现了超标的人工色素残留。”
“那次会议之后他没有收到任何官方警告或者处罚文件，但他所在科室的年度研究经费在接下来两年里被逐步削减到了几乎为零。”
“他本人从主要研究员的位置上被调到了一个不需要接触任何实验设备的行政岗位上。第三个——”
霍夫曼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块已经磨损得发亮的砖缝上。
“第三个是一家独立实验室的负责人，他在向几家食品企业提交了一批不合格报告之后试图把同样的数据提交给商业部备案。”
“那份备案文件在传送过程中‘意外丢失’了，纸质副本在实验室的档案柜里保存了一个月之后被人撬开锁具取走了。”
“几天后，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接到了一封来自某个无署名地址的信件，信里只有一句话：‘有些人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有些人不会。你是哪种人？’”
“那封信之后，他把实验室的股份转让给了卡尔家族旗下的一家企业，自己带着家人搬到了南方殖民地的一个小镇上。”
落萼薇站在那张长桌旁边，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落萼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过头看着霍夫曼：“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霍夫曼靠在墙边，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像是被反复过滤过的颜色。
“诊所有一些病人，他们在公立医院工作——护士、药剂师、行政文员。”
“他们在看病的时候，有时候会把工作上遇到的事情说出来，不是因为想要抱怨什么。”
“只是因为那些事情压在他们心里已经太久了，需要一个能够让它暂时离开一下的地方。”
“我听了，记在心里，没有在任何书面记录上留下痕迹。如果你需要更详细的证词，我可以在下次碰面的时候带一份由他们口述整理的摘要给你——”
“但我建议你在使用那些信息的时候不要直接引用任何可被追溯到具体人名和地点的内容。”
落萼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
落萼薇的目光从霍夫曼脸上移开，落在那排打开的样品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如果我把这些样品送到任何一家有资质的机构去检测，真实的结果永远测不出来——因为有资质本身就是一个系统性的筛选机制。”
“那些真正愿意检验食品成分的人、那些具备独立判断能力的化学家和营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