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迈尔只需要告诉我们那些样品里到底有什么。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决定要怎么处理。”
沃尔特·迈尔住在城南靠近河岸那一片老旧的公寓楼里，那是一栋四层高的砖石建筑，外墙上的灰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被雨水浸成深褐色的砖块。
楼下的门面是一间已经关门多年的杂货铺，橱窗里蒙着厚厚一层灰，里面只剩下几只空酒瓶和一只歪倒的铁皮罐头。
落萼薇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粗呢外套，头发用一块深色的头巾裹起来，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三楼，在走廊尽头那扇漆面起壳的深绿色木门前停住。
落萼薇敲了两下门，力度均匀，间隔适中，然后退后半步等着。
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只浅棕色的眼睛从那道缝隙里望了出来。
眼睛的主人看上去比霍夫曼描述的五十一岁更老一些，眼睑下方带着长期睡眠不足后留下的深青色，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几天没有刮的灰白色胡茬。
沃尔特·迈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几道旧疤痕——
落萼薇辨认出那是化学灼伤后留下的痕迹，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表面泛着一层光滑的白色瘢痕组织。
沃尔特·迈尔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的视线下移，在她外套的领口处停了一下——
那里别着一枚霍夫曼诊所常用的徽章，是落萼薇提前别上去的。
沃尔特·迈尔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认出了那枚徽章，然后他拉开了门，侧身让出了一条足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霍夫曼先生让人带过话了，”沃尔特·迈尔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在档案室里工作之后形成的、不常开口说话的人才有的那种干燥质感。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落萼薇侧身闪进房间，门在她身后被关上了。
房间内部的面积比落萼薇从外面估计的要大一些，但大部分空间都被堆叠的纸箱和铁皮文件柜占据了。
靠墙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笔记本，纸页上写满了细密的数字和化学符号，旁边的烟灰缸里堆着十几个已经摁灭的烟头。
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烟草的干燥气味，与诊所那种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截然不同。
沃尔特·迈尔没有寒暄，他走到书桌前把那只笔记本合上推到一边，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深色玻璃瓶放在桌面上，瓶子里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
沃尔特·迈尔拉开对面的椅子示意落萼薇坐下，然后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
“霍夫曼说你有些东西需要分析，”沃尔特·迈尔说，“他让我不要问太多，只管做。”
“但我需要知道那些东西大概是什么类别的——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是固体还是液体？”
“是生物样本还是工业制品？我需要知道大概的检测方向才能准备对应的试剂和培养基底。”
落萼薇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只叠好的牛皮纸包放在桌面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用玻璃纸包裹着的几份样品——
一小片面包、一块芝士、一小块巧克力的碎片。
“这些是从中产社区超市里买到的常见食品。面包片放了六个月不会发霉，芝士在高温下不会融化，巧克力可以像橡皮泥一样拉伸。”
“我需要知道它们的实际成分。不需要法律上有效的报告，不需要署名，不需要公开结论——只需要一份真实的成分分析和可能的健康风险评估。”
落萼薇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迈尔的脸。
沃尔特·迈尔伸手拿起那片面包，没有打开玻璃纸，只是隔着透明薄膜用手指捏了一下边缘，然后把它放在灯光下看了看。
沃尔特·迈尔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和视觉做第一道筛查。
“六个月没有发霉的面包，那它的水分活度一定被调整到了远低于微生物生存所需的水平。”沃尔特·迈尔说。
沃尔特·迈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落萼薇在诊所里听霍夫曼说话时曾经听到过的、那种长期从事技术工作的人在遇到反常数据时才会有的微微收紧。
“同时，它的结构里缺乏容易被酶解的长链碳水化合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交联处理的改性淀粉。”
“如果我的判断正确，它在显微镜下的纤维形态会与天然面粉呈现出的那种不规则团块完全不同，而会呈现出一种更规则的、像是被模具压印过的网状结构。”
沃尔特·迈尔把面包片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玻璃纸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温痕。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落萼薇问。
“今天下午。试剂我大部分都有，需要的工具也齐全。但有些耗材——比如标准菌株和特定的显色剂——需要另外采购。”
“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一笔不超过三百金币的预算来买那些东西。”
三天后的傍晚，落萼薇和赫尔曼一同站在城南一间废弃面包房的地下室里。
那间面包房位于一条鲜有人经过的窄巷尽头，门面宽度不足四步，招牌已经锈蚀得看不清原本的字样，玻璃窗用木板从内部封死了。
落萼薇侧身从窄门旁边的侧门走进去，沿着一段向下延伸的窄楼梯进入地下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面粉和发酵后残留的微酸气息，混合着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泥土潮气。
地下室的面积比门面要大得多——大约是普通客厅的两倍，天花板高度足够让赫尔曼伸直手臂而不碰到横梁。
墙面上保留着当年砌成的旧砖结构，有些砖缝里还嵌着干涸的面团残渣。
赫尔曼站在地下室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握着一根短柄手电筒，正在扫描墙角的排水管道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