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段时间它们会重新浮现出来，有时候还会比以前症状更重。”
落萼薇的目光转向大厅右侧那些靠墙坐着的人影，她的视线在那些蜷缩的姿态和低垂的头颅上依次划过，然后重新落回玛塔脸上：
“那些病人知道他们喝下去的汤里有什么东西吗？”
玛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大祭司说病人不需要知道全部的细节，只需要知道那个药能让他们舒服一些就行了。他说那些人在外面找不到任何能帮他们的人——”
“医院不给他们看病，药房不给他们卖药，教会只给他们念经和祈祷。”
“如果他们来这里喝一碗汤就能走路、就能睡觉、就能不疼，那对他们来说就是好的。他们不会去问那碗汤里到底有什么。他们只想不疼。”
落萼薇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那里，听着大厅里那些细小的声音——
角落里某个人低低的喘息声，香炉里燃烧的草本碎末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屋顶横梁上几根悬挂的麻绳在空气流动中轻微晃动的摩擦声。
然后落萼薇开口问：“那些婴儿呢？我在来的路上听人说过你们这里也会给婴儿喂药。那些婴儿是为什么被带过来的？”
玛塔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到了大厅右侧墙根下一只被放在旧布垫上的竹编摇篮上。
那摇篮的底部垫着几层叠好的旧棉布，摇篮里蜷着一个裹在深灰色襁褓里的婴儿。
那孩子的一只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手指蜷曲成一个小小的拳头，指甲在灯光下泛着粉白色的光。
婴儿的面容安静而松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平缓，像是正在沉睡。
玛塔的目光在那摇篮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她重新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那些婴儿大多是从附近的住家里被抱来的。”
“他们的母亲有时候自己也站不起来，或者正在发烧、咳嗽、流血，没办法给孩子喂奶，也没办法哄孩子停止哭闹。”
“那些婴儿哭起来就是好几个时辰不停，嗓子哭哑了还在哭，邻居们会抱怨，母亲自己也会被哭得更加难受。”
“大祭司说有一种药水可以让孩子安静下来，只需要几滴就能让他们入睡，不会伤到他们。他让我把那种药水稀释了，掺在温水里喂给婴儿。”
“孩子喝了之后确实会很快睡着，不哭不闹，有时候能睡四五个时辰。等他们醒了之后，母亲们会说孩子被‘治疗’了，然后高高兴兴把孩子抱回家。”
落萼薇的目光从那个摇篮上收回来，落在玛塔的脸上：“那药水是从哪里来的？”
玛塔的手指在交握的姿势里又紧了一下：“跟那些蘑菇提取液一样，是从药剂行那边弄来的。”
“大祭司说那是给大动物用的麻醉剂，稀释之后用在婴儿身上不会造成任何问题，只要控制好剂量就可以。”
“他们说那是安全的，因为他们以前在别的地方也用过同样的方法，从来没有出过事。”
落萼薇的视线没有移开，她的声音平稳而持续：“你见过那些用过药水的婴儿醒来之后是什么样子吗？”
玛塔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垂了下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然后玛塔开口回答，声音比刚才更轻：“醒来之后有些孩子会显得比之前更安静一些，有些会继续犯困好一阵子。”
“但也有一些孩子醒过来之后看起来像是比之前更迟钝，眼睛的焦距对不准，对着人看的时候目光是散的。”
“大祭司说那是正常的，说他们的身体需要时间来适应，说那些反应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
“我见过几个孩子后来恢复正常了，但也有几个孩子过了好几周还是那种状态，目光发散，对声音的反应比别的孩子慢很多。”
“我不知道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们被抱走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们。”
大厅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在右侧墙根下坐着的一个穿着灰色破旧外套的中年男人忽然咳嗽了一声，那咳嗽持续了大约三四声，然后被压住了。
那个男人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靠回墙壁，闭着眼睛。
香炉里的烟雾在空气中缓慢地缠绕着，从落萼薇面前飘过，带着一股混合了干草药和烧焦树脂的气味。
玛塔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想看他们怎么做的吗？那些仪式——如果你想看，下一场很快就会开始。”
落萼薇点了点头：“看。”
玛塔转身走回那张高台旁边的位置，落萼薇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跟随着玛塔的身影移动。
大厅里那些靠墙坐着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有几个原本闭着眼睛的人睁开了眼，靠得更近了一些。
戴头冠的大祭司从台面上拿起一只深色的陶碗，碗壁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大祭司双手捧着那只碗，举到自己面前，低头对着碗口低声念了几句落萼薇听不懂的词句——
那些音节的发音方式与她在王冠学院里听过的任何语言都不同，更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种持续的震动。
大祭司念完之后把碗放回台面上，从旁边取出一只小陶瓶，拔开瓶口的软木塞，将瓶中约莫两指深的暗褐色液体倒入那只深色陶碗中。
液体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种落萼薇熟悉的混合了植物焦苦和某种微微刺鼻的化学制剂的余韵。
大祭司用一根细长的木勺在那碗液体里搅了三圈，然后把木勺搁在碗沿上。
接着大祭司拿起另一只更小的陶碗，从一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里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撒入碗中，加入约莫半碗从旁边陶壶里倒出来的热水，用另一根木勺搅动。
大祭司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嘴唇一直在无声地翕动着，频率均匀而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