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的那人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头上戴着一顶用深色木片编织成的头冠，头冠的正前方镶嵌着一块光滑的深色石头。
旁边两人稍微矮一些，一人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口冒着热气；另一人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杖身刻满了密集的刻痕。
中间那个戴头冠的人向前迈了半步，他的脸在油灯的暗光里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色调。
颧骨下方有两条纵向的深色纹路，像是某种刺青或颜料涂上去的图案。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像是在念诵某种固定的词句：“你在暮色中到来，在火光边缘驻足。”
“你可曾听过那场夜晚落在凡尘的脚步声——那些比我们的脚步更快、更轻、更接近泥土的脚步声——那是神明在巡视他留给我们的土地。”
“我们在这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回应那种脚步声。请坐。”
落萼薇没有坐下，她站在距离那张中央长桌大约五步远的位置，把手垂在身体两侧，兜帽的边缘遮住了她的眼睛和鼻梁上方的全部面容。
落萼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三个人身后的暗红色绒布上，感受着那三个人在灯光中的轮廓。
戴头冠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她的沉默不是拒绝，然后他重新开口：
“你来之前，有人跟我们说过你的事。说你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写过一些被人翻烂了的书。”
“你不信那些在地上画圈念经的把戏，你也不怕被那些在教堂里坐着的人找麻烦。我们这里有一个跟你差不多的人——”
“她也见过很多，也走过很多地方，只不过她走的路比你的更偏一些。你如果想见她，我可以让她过来跟你说话。”
落萼薇点了一下头，幅度很轻。
戴头冠的人朝旁边端着陶碗的那个人抬了一下下巴，那个人把陶碗放在台面上，转身走向大厅左侧一扇被暗色布帘遮住的侧门。
布帘被掀开又落下，那人消失在帘子后面，过了大约一两分钟，布帘重新被掀开。
一个身形瘦小、穿着深灰色粗布长裙的年轻女人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年轻女人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编成一根粗辫子，辫尾用一根暗红色的绳带扎着。
年轻女人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比落萼薇预期的更年轻——大约二十五岁上下——
颧骨不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向落萼薇时带着一种仔细的、像是正在把眼前的人跟某段描述进行比对的专注。
年轻女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暗红色的线绳，绳上挂着几枚细小的骨质挂坠，在她走动时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那个女人走到落萼薇面前，在距离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站定，然后开口说话。
女人的声音比落萼薇预想的更沙哑，带着一种像是喉咙深处有一层薄薄的砂砾的质感：
“你就是那个穿红袍子的？我听人说过你的名字。”
“他们说你写过一些关于劳动和价值的书，说你在那些书里把人们每天在做的事情跟那些坐在高处的人每天在拿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我读过其中几页，是别人念给我听的。我认识字，但不多，所以读得慢。”
年轻女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落萼薇兜帽边缘的镶边上滑过，然后继续说，“我叫玛塔。他们叫我巫医。”
“我在这个组织里负责给人看病——用我能弄到的药草和那些我能弄明白的方法。你说你是来了解情况的，那你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玛塔手腕上那些骨质挂坠上，她注意到那些挂坠的形状各不相同——
有的是细长的管状，有的是扁平的圆片，有的是不规则的棱形，每一枚的表面都刻着细密的划痕。
落萼薇开口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玛塔把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快两年了。最开始是被人带来的，说是这边需要有人懂药草，能帮人看一些在别处看不了的病。”
“我刚开始只是帮他们辨认药草、熬汤、包扎伤口，后来他们开始让我主持一些仪式——”
“就是在那些病人面前做一些动作、念一些词、在药汤里加一些东西。那种做法我不是很习惯，但时间长了也就那样了。”
落萼薇的目光从玛塔的手腕上移开，落在那张中央长桌上的陶碗和金属器具上：“他们在病人面前做的那些仪式——是谁设计的？”
玛塔顺着落萼薇的目光看了一眼桌面，然后重新看向落萼薇：
“大祭司设计的。他以前在南方待过很多年，见过很多种不同的仪式方法，他把那些方法混在一起重新编了一套。”
“他说那些动作和词能让病人相信药汤里有更多的力量，能让他们在喝下去的时候觉得那不只是药草煮的水，还有别的东西在作用。”
“他说信仰本身就能治病——只要病人相信自己在被治疗，他们的身体就会更容易好转。”
“我不是很确定他说的对不对，但我确实见过一些人喝过那些仪式加持过的药汤之后觉得舒服了一些。”
落萼薇的眉毛在兜帽的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你刚才说你在药汤里加一些东西——你加的是什么？”
玛塔的手指在交握的姿势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加的是那些能让痛感暂时消失的东西。”
“有人从药剂行那边弄来了一些提取液，说是在特定的蘑菇和植物里熬出来的，只需要很少的量就能让人在几个时辰之内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
“还有一些粉末，是从某种树脂里磨出来的，放一点在水里就能让人产生一种温暖、放松的感觉，像是整个人泡在热水里。”
“这些东西确实能让那些病人暂时觉得症状减轻了，但我知道那些症状其实没有消失，只是在被压住。”